1979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些。
次日清晨,林知夏是被窗外压断树枝的“咔嚓”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裹着棉被坐起来,推开窗户的一条缝。
一股凛冽的清寒瞬间钻入鼻腔。一夜之间,原本灰扑扑的柳荫街换了人间,红墙黛瓦,银装素裹。连墙根下那堆被桂花嫂嫌弃的烂木头也成了颇具意境的雪包。。
那个自制的铁皮回风炉还在敬业地工作着,屋里依旧暖洋洋的。
林知夏看着漫天飞雪,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那个念头就像是个钩子,勾得她胃里的馋虫直翻腾。
“江沉。”
正在院子里扫雪的男人回过头。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身后是一条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径。
“醒了?”江沉停下动作,呼出一口白气。
林知夏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我想吃涮羊肉。”
冬天吃一顿正宗的铜锅涮肉,那奢侈程度不亚于后世在米其林三星开一瓶82年的拉菲。
江沉怔了一下。
但江沉只是把扫帚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只回了一个字:“行。”
……
上午十点,雪下得更大了。
柳荫街的邻居们都缩在屋里猫冬,生怕那点热乎气跑了。
唯独九号院里,传来了一阵阵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
林知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个热水袋,面前放着一碟江沉刚给她烤好的红薯干,饶有兴致地看着院子中央。
江沉把那个回风炉搬到了廊檐下,炉火烧得极旺。他从那堆破烂山里翻出了几块紫铜皮——那是之前收废品时,顺手收来的老澡堂子的废弃水箱。
紫铜这东西导热快,延展性好,是做火锅的顶级材料。
“铛——铛——铛——”
每一锤落下,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受力点上。
林知夏看得有些发怔。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知夏的视线,江沉动作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他嗓音微哑。
林知夏咬了一口红薯干,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看我家江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
江沉耳根一热,没接话,转过头去,锤下的力道却更重了几分。
不到两个小时。
一个肚大膛宽、造型古朴的紫铜火锅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
锅有了,肉是个大问题。
江沉洗了个战斗澡,换上一身干净的工装棉袄,戴上雷锋帽,把脸遮了一半。
“我去趟牛街。”
林知夏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牛街是回民聚居区,那里的牛羊肉最正宗,而且总有些不要票的高价肉在私底下流通。
“多带点钱。”林知夏把那卷大团结塞进他兜里,“别省着,买手切的,要后腿磨裆,嫩。”
江沉按了按那个鼓囊囊的口袋,低声道:“外面冷,回屋待着,别出来。”
说完,他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顶风冒雪出了门。
这一去就是三个小时。
等江沉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
“冻坏了吧?”林知夏赶紧接过东西,让他进屋暖和。
油纸包一打开,鲜红的羊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干松鲜嫩。这可是正经的手切鲜羊肉,不是那种冻得硬邦邦的机切肉能比的。旁边还放着一罐糖蒜和一袋子刚磨出来的芝麻酱。
“运气好,碰上个老刀客刚杀的羊。”江沉一边搓着冻僵的手说道。
林知夏没拆穿他。
运气好?这种大雪天,要想买到这么好的肉,除了肯花大价钱,恐怕还得在冷风里蹲守很久。
……
夜幕降临,屋外北风呼啸。
屋内,那个新打的紫铜火锅架在桌子中央,膛里的木炭烧得毕啵作响。
锅里的清汤早已沸腾,只放了葱段、姜片、几颗红枣和枸杞。
“清水一盏,葱姜二三”,敢用清汤,说明肉足够好,不怕腥膻。
蘸料是林知夏亲自调的。
两勺泄开的芝麻酱,一勺王致和的腐乳汁,一勺韭菜花,再淋上几滴现炸的辣椒油和香醋,撒上一把香菜末。那股子复合的异香,在热气的蒸腾下填满了整个屋子。
“江师傅,动筷子。”林知夏举起酒杯,里面是一两二锅头。
江沉也没客气,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沸水里。
“七上八下。”
他在心里默念着,手腕抖动,肉片在沸水中变色即熟。他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顺手夹到了林知夏的碟子里。
“趁热。”
林知夏夹起肉,裹满浓郁的麻酱料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鲜、嫩、香、烫在舌尖炸开。羊肉没有一丝膻味,只有奶香和肉香,配上糖蒜的酸甜脆爽,简直是人间至味。
林知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
两斤羊肉,一盘冻豆腐,一盘大白菜,再配上两个芝麻烧饼。
这顿饭吃得两人鼻尖冒汗,浑身舒泰。
酒过三巡,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黏糊。
昏黄的灯泡下,铜锅升腾起白色的水雾,将两人的面容隔得有些朦胧。
林知夏喝得有点微醺,脸颊染着两团红晕。她在桌子底下的脚动了动,不小心碰到了江沉的小腿。
江沉正夹菜的手一顿,肌肉瞬间紧绷。
林知夏没有移开,反而仗着酒劲,轻轻蹭了蹭他坚硬的小腿肚。
这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试探。
江沉放下筷子。
下一秒。
桌下,他的两只脚动了,不动声色地合拢,将林知夏那只作乱的脚轻轻夹住,然后勾住她的脚踝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林知夏整个人像是过电一般。
“别闹。”江沉声音低沉沙哑,“火大,容易烧身。”
林知夏咬了咬筷子尖,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江沉,你说咱们以后一直这样过,好不好?”
江沉沉默了片刻。
“不好。”
林知夏一愣:“为什么?”
江沉给她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现在太穷。委屈你了。”
林知夏差点被口水呛到。
守着五十根大黄鱼,还有满屋子的明清家具,他说穷?
“咱们那是‘穷’吗?咱们那是……”林知夏压低声音,指了指里屋,“那是守着金饭碗要饭吃。”
提起这个,江沉的眉心微微蹙起。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林知夏打了个哈欠,刚要起身,却发现腿软得有些站不住。
江沉无奈地叹了口气,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里屋那张藏着黄金的架子床。
“明天还要去学校,今晚老实点。”
林知夏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笑:“江师傅,你心跳好快。”
江沉脚步一顿,咬着牙低声道:“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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