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年轻有为的人,难免会心高气傲,更何况是天子近臣。
本就该有几分傲骨,不然陛下又怎会赏识一个毫无锋芒,遇事只知顺从的庸人。
刘公公起身,干笑道:“陆大人来得倒是巧,不妨坐下,共饮几杯。”
“听闻刘公公今日在此,见了一位佳人。我倒十分好奇,究竟是哪家的闺秀,竟能劳公公特意出宫,这般放在心上?”
刘公公还没听出来这里头的深意,论起察言观色,他到底比叶忠贤差了一大截。
他只当陆羡随口闲谈,哈哈一笑,直言道:“还要多亏纪院判牵线,确实是个难得的妙人。”
纪云飞浑身一凛,后背浸出一层冷汗,慌忙朝着陆羡辩解:“不是,绝非如此,此事与我无关。”
陆羡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一点点散去。
面色沉下来,一双眼沉沉落在刘公公身上。
那眼神淡漠冰冷,好似在看个死人一样。
他讨厌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这种感觉。
令人不爽。
苏枝意有多好,他心里清清楚楚。
哪里轮得到这老阉人来品评垂涎。
世间绝色纵然人人心生向往,可有些人,连妄想的资格都没有。
陆羡不是什么宽和圣人,对苏枝意,他只想要据为己有。
何况。
她本就该是他的。
也只能是他的。
“哐当!”
绣春刀被他重重掼在桌面上。
刘公公眉头蹙起,心里一慌:“陆大人,这是怎么了……有话不妨好好说。”
陆羡的视线落在刘公公那只老手上。
刚才就是这只手作了乱?
他嘴角勾起,眼里却没有半分的笑意。
纪云飞僵在一旁,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生怕下一刻,那绣春刀会落在他的脖子上。
陆羡五指收拢,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骨节摩擦声响。
紧接着。
厢房之内传来瓷器炸裂的脆响,噼里啪啦,碎瓷溅落一地。
房门再次被人从内推开。
守在外间的青空只看见陆羡缓步走出,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随手将一方沾了血迹的帕子丢在脚边地上。
青空飞快朝屋内瞥了一眼,只瞥见一地狼藉。
他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陆羡的脚步。
两匹骏马扬蹄疾驰,朝着城外的方向绝尘而去。
*
夜深人静,苏枝意独坐窗前,想起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算计,心中五味杂陈。
她长叹了一口气。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恹恹,担忧问道:“姑娘您怎么了?今日纪太医那边……可有问到老爷当年的线索?”
苏枝意轻轻摇头。
将今日在茶醉香楼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春桃听得目瞪口呆,又气,又后怕。
她愤愤不平道:“纪大人实在太过分了。他是看着姑娘长大的,怎么说也是长辈。奴婢原以为他是真心想帮您查案,没想到竟是刻意引您去见这般龌龊不靠谱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从前没想过,他会这般算计我。
我越来越怀疑,他与我爹的案子有关了。”
这一夜,她胃口全无。
春桃好几次前来唤她用晚膳,她皆怔怔失神,毫无回应。
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她依旧未动。
直到房门再度被轻轻推开,温热的饭菜香飘进屋内。
苏枝意有些不耐烦了,下意识便要开口推脱,想说不必再劝。
可转过身望见来人身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了。
是陆羡踏着夜色而来。
“怎么不吃饭?”
“我……我不饿。”
陆羡微微俯身,看着她倦怠的小脸:“不饿也得吃一点。”
见她端坐未动,他缓缓补了一句:“我也没吃,胃里有些不舒服。”
闻言,苏枝意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知晓他胃不好,常年奔波办案,饮食不规律,旧疾时常反复。
她纵然满心郁结,也舍不得让他空腹。
“那……我们便一起吃些。”
两人静静相对,简单用了几口膳食。
苏枝意稍稍垫了肚子便没了胃口,默默放下了碗筷。
陆羡看在眼里,倾身靠近:“过来。”
苏枝意微愣,茫然地走向他:“做什么?”
“我哄哄你。”
不等她反应,他将人抱到腿上。
“今日的事,吓坏了吧?”
苏枝意自然是吓坏了呀。
白日事发仓促,她彼时强撑着镇定应对,尚且不觉如何畏惧。
可夜深人静,细细回想刘公公那冒犯的触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是真的怕了。
陆羡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另一只手抚过她泛红的手背,眸色沉了几分。
“不是让你别再搓了吗,怎么不听话?”
苏枝意下意识想抽回手。
刚才搓洗的时候不觉疼痛,此刻被他轻抚,那刺痛骤然清晰传来。
发麻,发涩。
她刚想摸一摸那片肌肤,便被陆羡轻轻制止。
“别动。好好坐着,别再弄伤自己。药在哪?我给你上药。”
说罢将她抱到一旁,自己前去找药。
苏枝意本就是大夫,房中各类外敷药膏一应俱全。
陆羡拿起一只白色药瓷罐,回头轻声确认:“是这个吗?”
苏枝意看了眼罐子,轻轻点头。
陆羡取了药膏,替她上药。
“意意,不可再闹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若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便捶我两下,我受着。”
苏枝意蜷起手指,捏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放了下来。
“罢了,捶你又有什么用。欺负我的又不是你。”
她说着,悄然起身,背过身去。
“今日之事,总归是要谢谢你。
若是你没有及时赶来,我真的不知道后续会是何种局面。
可他们……还会再来找我的麻烦吗?
我实在不知,往后该如何应付这些人。”
她哽咽的声音落在耳畔,软软糯糯。
心疼,扯得人心头发紧。
陆羡当即起身,一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正对自己。
烛火细细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颊愈发惨白。
眼尾悄悄泛红,氤氲着点点湿意。
楚楚可怜,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陆羡将她揽入怀中。
“不会了,那刘公公再也不会有机会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