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随着呼啸的北风和偶尔炸响的零星炮仗,悄然弥漫在大街小巷。
凤姐在城内的那个小院内,几株老梅虬枝峥嵘,点缀着些含苞待放的嫩红骨朵,在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屋内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与外间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凤姐穿着一件家常的绛紫色缠枝牡丹纹棉坎肩,靠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并未细看,目光柔和地追随着正在临窗大案前忙碌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正是巧姐儿。
过了年她便虚岁十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杏子红绣折枝小梅花的夹袄,底下是葱绿的棉裙,头上梳着双环髻,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绢花,显得既伶俐又秀气。
她此刻正伏在案上,面前摊开着几本雯绣坊的日常流水账簿、一叠各分号送来的信报以及几张待批复的采买单子。
小姑娘神情专注,眉心微微蹙起,一手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细杆狼毫,不时在账册或单子上写下清秀工整的批注。
不过盏茶功夫,巧姐儿已将一日的流水账目核对完毕,又将几份来自城南分号、询问常规丝线补货数量的信报批复了,只在一张关于采购一批新年特供锦缎的单子上顿了顿笔。
她抬起眼,看向凤姐,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娘亲,李管事报上来的这批苏锦,花色是时兴的,价格也还算公道,只是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女儿想着,如今虽生意不错,但年关采买,各家铺子竞争激烈,是否先按往常数目购进,待看看年前销售情形,再决定是否追加?免得压了本金。”
凤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赞赏。她放下账册,坐直了身子,问道:“哦?你能想到这一层,很是难得。只是,若届时卖得好,货源紧张,临时补货不及,岂不耽误了生意?”
巧姐儿显然早已思虑过,不慌不忙地答道:“女儿问过韩铮伯伯,也与管库房的张妈妈确认过。咱们库房里同色系的杭锦和蜀锦还有不少存货,若是苏锦一时接济不上,可以用它们暂替,或是设计些搭配售卖的新花样。再者,李管事既能量出这三成的货,想必与供货的织坊关系稳固,即便我们临时要追加,想必他也能设法周转。关键是,先稳一手,看清风向,总比盲目囤货,最后折在手里要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晴雯姑姑常说的,‘现金为王,周转是命’。”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风险意识,又有备用方案,还引用了晴雯的商业理念,哪里像是个九岁孩童能说出的?
分明已是个初具格局的小管事了!
凤姐心中激荡,又是骄傲,又是酸楚,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她招手让巧姐儿过来,将她揽在怀里,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声音竟有些哽咽:“好孩子。。。真是娘的好孩子。。。你比你娘强,强多了。。。”
她想起自己像巧姐儿这般年纪时,虽也机敏,却何曾懂得这些经营之道?
满心想的不过是后宅的争宠斗艳,如何在两位太太面前卖好,如何打压不安分的姨娘丫鬟。
是家族的巨变、生活的磨难,才逼得她不得不撑起门户,学会精打细算,步步为营。
而她的巧姐儿,却在尚且懵懂的年纪,就在她与晴雯有意识的引导下,提前接触了这些,更难得的是,并未因此变得锱铢必较、冷漠算计,反而在精明之外,保留了一份天然的良善。
记得前几日,雯绣坊里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因家中儿子重病,偷藏了几块客人送来浆洗的上好料子,想当了换钱救急,被管事拿住,要按规矩重罚并撵出去。
巧姐儿正好在场,问明了缘由,那婆子哭得肝肠寸断。
巧姐儿沉默了片刻,对管事的说:“她偷东西,确实错了,该罚。罚她三个月月钱,以儆效尤。只是她儿子病重,若此时撵她出去,怕是雪上加霜。咱们能否支取些银钱,借给她应急,让她日后从月钱里慢慢扣还?既全了规矩,也给了她一条活路。”
最终,此事便是按巧姐儿的意思办的。
那婆子感激涕零,日后干活更是尽心尽力。
此事传开,坊内上下无不称赞这位小东家仁厚明智。
凤姐得知后,心中感慨万千,巧姐儿这“恩威并施”的手段,既有自己当年的影子,又多了几分晴雯式的通达与宽仁,真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正感慨间,平儿端着两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走了进来,见母女俩依偎在一起,笑道:“这是怎么了?大冷天的,奶奶和姐儿正好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她将托盘放在炕几上,目光扫过案上已处理妥当的账册信报,眼中也满是欣慰,“姐儿真是越发能干了,这些日常事务,竟是比一些老管事还料理得清爽。”
巧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凤姐怀里出来,唤了声“平儿姑姑”,端起自己那碗燕窝,小口吃着。
凤姐拉着平儿在炕沿坐下,叹道:“是啊,我是再没想到,咱们巧姐儿能有今日。说起来,多亏了你和晴雯妹妹。”
平儿忙道:“奶奶说哪里话,这都是姐儿自己争气,天生就是这块料。奴婢不过是尽本分,在一旁搭把手罢了。”
她看着巧姐儿,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些年来,她与凤姐名为主仆,实则早已情同姐妹,共同经历了抄家、下狱、逃亡、安顿的种种磨难,彼此扶持,感情深厚。
如今见巧姐儿如此出息,她心中那份忠诚,自然也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巧姐儿身上,成为辅佐她的核心力量。
雯绣坊的大小事务,凤姐多是掌总,平儿则负责具体的协调、监督与执行,她心思缜密,处事公允,上下敬服,有她在,凤姐和巧姐儿都省心不少。
“眼看要过年了,绣坊里事儿多,各处庄子上的年礼也该打点了。”凤姐喝着燕窝,对平儿道,“今年这些,就让巧姐儿牵头,你从旁帮着,让她历练历练。”
平儿笑着应下:“是,奴婢明白。正好也让姐儿熟悉一下各处的往来人情。”
巧姐儿一听,眼睛亮了起来,跃跃欲试:“娘亲放心,平儿姐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看着女儿自信满满的模样,凤姐只觉得心中被一股暖流填得满满的。
曾经的她,以为失去了贾府那座靠山,失去了琏二奶奶的威风,她王熙凤和女儿便再无立足之地。
可如今,看着巧姐儿在这小小的雯绣坊里,如同初生的凤凰,沐浴着新的阳光雨露,舒展着日渐丰满的羽翼,发出清越的鸣声,她忽然觉得,过往的一切浮华与苦难,都值得了。
她们母女,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真正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踏实而充满希望的路。
窗外,寒风依旧,但竹意居内,却因着这小小当家人的成长,充满了蓬勃的生气与暖意。稚凤清声,已然振翅,未来的天空,正待她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