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着他眼中那纯粹而温暖的光芒,心中触动,毫不犹豫地点头支持:“这是极好的事!功德无量。我虽不才,若有所需,亦可帮着抄录些教材,或是偶尔讲解些诗词趣闻。”
得了黛玉的支持,宝玉心中大定。晚间一家人用饭时,他便将这想法郑重地提了出来。
王夫人正夹着一筷子冬笋,闻言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儿子,神色复杂。
若是从前在荣国府,宝玉说要开私塾教那些泥腿子的孩子,她定会觉得荒唐,有失身份。
可如今。。。她看着眼前虽衣着朴素,却眼神清亮、神态沉稳的儿子,再想想自家如今的光景,心中那点固有的等级观念,在现实的打磨与儿子显而易见的成长面前,终究是松动了许多。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却并无反对:“你。。。既有此心,也是积德的事。只是万事开头难,需得想周全了,莫要半途而废,反倒惹人笑话。”
宝玉忙道:“母亲放心,儿子既决定了,必会坚持下去。”
贾政一直安静地用饭,此刻才缓缓开口,他如今心态平和了许多,看着宝玉的目光带着审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哦?开设私塾,教化乡里,倒不失为士人本分。你既已有秀才功名,倒也有此资格。只是,授徒并非易事,你自己学问尚需精进,如何教人?教材如何选定?束修如何定?场地又在何处?”
他一连抛出几个实际问题,依旧是严父做派,却不再是单纯的斥责,而是引导式的考问。
宝玉显然已思考过,从容答道:“回父亲,儿子自知学问浅薄,不敢好高骛远。初期只教蒙童识字、习字,所选教材皆是蒙学经典,儿子自问尚能胜任。束修。。。儿子想,不必强求,各家量力而行,给些米粮、柴薪或是自家产的菜蔬瓜果皆可,甚至无力支付者,亦可不收,只当是结个善缘。至于场地。。。”
他略一迟疑,“儿子想将咱们这院子倒座的那几间闲置厢房收拾出来,那里临着街巷,出入便宜,又与内宅隔开,最为合适。”
贾政听着,微微颔首。
宝玉的考虑虽不完美,却也算踏实,尤其是那不重束修、量力而行的想法,颇合他如今的心境。
他沉吟道:“选址尚可。修缮布置,需得亲力亲为,方知其中不易。教材方面,蒙学诸书虽则基础,亦需讲解得法。你若有疑难之处,可来问我。昔年我在学政任上,于蒙童教化、书院规制,也算略知一二。”
这已是极大的支持与认可!宝玉闻言,心中激动,连忙起身应道:“是!多谢父亲指点!”
贾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道:“如今已近年底,天寒地冻,并非开学良机。你可利用这段时间,好生筹备。将厢房修缮粉刷,添置必要的桌椅板凳,也可先与左邻右舍透个风声,看看有多少人家愿意送孩童来就读。待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万物复苏,再正式开塾授学不迟。”
“儿子遵命!”宝玉恭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干劲与期待。
计议已定,这小院仿佛也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接下来的日子,宝玉便忙碌起来。
他先是亲自带着茗烟和两个小厮,去打扫那几间尘封已久的倒座厢房。
里面堆放着一些旧家什杂物,积满了灰尘。
宝玉竟也不嫌脏累,挽起袖子,与下人一同清理搬运。
黛玉则带着紫鹃、麝月,将一些还能使用的旧桌椅找出来,擦拭干净,检查是否牢固。
王夫人见状,也默默地将一些能派上用场的物什,如几张半新的楠木小案、几个蒲团等物找了出来,让下人送过去。
贾政果然没有食言,时常过来看看,指点着如何开窗透气更利读书,桌椅如何摆放才能让每个蒙童都看得清前方,甚至还亲自提笔,为这尚未正式命名的学塾题写了“启蒙斋”三个端正的大字,让人制成匾额,只待开塾时悬挂。
宝玉又利用外出采买笔墨纸砚的机会,或是借着茗烟与邻里孩童玩耍之便,将开办蒙学、来年开春授课的消息散播出去。
起初,附近的庄户人家还将信将疑,这宝二爷是秀才老爷,怎会愿意教他们这些贫苦人家的孩子?
但见宝玉亲自带着人修缮房屋,态度和气,又听闻束修随意,甚至可免,便渐渐有人心动,陆续有人上门询问,或是带着自家怯生生的孩子来看一眼。
每当有人来,宝玉总是耐心解释,黛玉若得了空闲,也会在一旁温言补充几句。
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睁着一双好奇又懵懂大眼睛的孩童,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更坚定了支持宝玉的决心。
她甚至开始动手,用清秀工整的小楷,抄写《三字经》、《千字文》,准备作为教材。
冬日昼短夜长,寒风呼啸,但这小小的“启蒙斋”内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刨花与墨香混合的气息,取代了往日的沉寂。
宝玉忙碌着,额上常带着细汗,脸上却洋溢着充实而平和的光彩。
黛玉在一旁默默支持,或递上一杯热茶,或帮着整理书稿,两人相视一笑间,是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扶持。
王夫人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中那点最初的别扭也渐渐化为了欣慰。
贾政偶尔负手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和那初具雏形的学塾,捻须不语,眼中却有着久违的、属于一个父亲看到儿子走上正途的安然。
雪,终于在一个静谧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覆盖了庭院,掩盖了尘嚣。
启蒙斋的窗户糊上了新纸,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崭新的(或半新的)桌椅摆放整齐,只等着春风化雨,等待着那些渴求知识的幼小心灵,在这里叩响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而黛玉的诗稿旁,也悄然多了一叠她亲手誊抄的蒙学课本,墨香与诗意,在这清贫却充满希望的冬日里,交织成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