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将军府庭院内的菊花开得正盛,各色锦绣,傲霜而立。
晴雯产后将养了数月,身子已大致恢复,虽比孕前丰腴了些,却更添了几分温婉风韵。
她如今大多时间仍在正房暖阁起居,方便照看两个孩子。
希儿和鱼儿已过了百日,愈发白胖可爱,希儿活泼爱动,常在暖炕上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鱼儿则文静许多,喜欢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偶尔露出无齿的笑容,能将人的心都看化了。
贺老夫人几乎是常住在这边,含饴弄孙,乐此不疲。
这日午后,晴雯刚逗弄了一会儿孩子们,看着奶娘将他们抱去歇午觉,便听得侍剑来报,韩铮掌柜在外求见。
“请韩掌柜到小花厅稍坐,我这就来。”晴雯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由捧书扶着,缓步出了正房。
小花厅内,韩铮早已候着,见晴雯进来,忙起身行礼。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但眉宇间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眼神却比往日更加锐亮。
“东家安好。”韩铮恭敬道,目光快速掠过晴雯,见她气色红润,神态安然,心下也松了口气。
“韩掌柜辛苦,坐下说话。”晴雯在上首坐了,捧书奉上热茶便安静退至一旁。
韩铮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回东家,杭州分号来信,贾芸掌柜那边一切顺利,分店已于上月正式开业,选址极佳,正在杭州城最繁华的清河坊一带,开业当日便宾客盈云,红火非凡!”
晴雯闻言,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贾芸办事,果然利落。看来江南这块宝地,我们是选对了。”
“正是!”韩铮点头,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贾掌柜信中说,因分号设在当地,沟通便捷,货品周转极快,不仅稳固了旧有客源,更吸引了许多原本觉得京城路远、订货周期长的本地商户。如今江南几府的订单,比起先前全靠京城调配时,足足多了三成有余!而且,许多江南特有的绣样、料子,也能就地取材,反馈回总号,丰富了我们的货品库。”
晴雯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嗯,地利之便,确实非同小可。贾芸可有下一步的打算?”
韩铮脸上露出赞赏之色:“贾掌柜是个有魄力、有远见的。他并未满足于杭州一地的生意,信中提到,他已派出得力人手,分别前往泉州和广州打探市场行情、物色铺面位置了。言道要未雨绸缪,为东家日后打通海上商路先行铺垫。”
“好!甚合我意!”晴雯抚掌轻笑,对贾芸的主动进取十分满意。
她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深远起来,看向韩铮,语气郑重地说道:“韩掌柜,杭州分号的成功,证明了我们向外拓展的路子是走得通的,而且潜力巨大。如今形势大好,我们更需趁热打铁,将这份基业扎得更稳,铺得更开。”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清晰地说道:“接下来,雯绣坊的商业布局与人才储备,需得同步进行。我有几点想法,你记下,回去后细细筹谋。”
“东家请吩咐。”韩铮神色一凛,立刻正襟危坐,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晴雯条分缕析,缓缓道来:“第一,人才来源。开拓新店,核心在于得力的掌柜和骨干。其一,可在目标之地本地发掘,如泉州、广州,寻找熟悉当地风情、有人脉根基的可靠之人,加以笼络和培养;其二,从京城总号及各分号中,提拔那些能力出众、忠心可靠,且自愿前往南方开拓的能干人选,给予优厚待遇和晋升之阶;其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她目光落在韩铮身上,“由你亲自挑选一批机灵、肯吃苦、有一定经验的年轻伙计或初级管事,组成考察队伍。”
“考察队伍?”韩铮略有疑惑。
“对。”晴雯肯定道,“根据水路交通,将他们分别派往九江、赣州两地。这两处皆是南北水陆要冲,商贸往来频繁。派他们去,并非立刻开店,而是让他们深入市井,了解当地的物产、客流、商铺分布、百姓喜好,乃至官商关系。让他们绘制简图,记录见闻,定期汇报。此举,一为锻炼人才,二为日后在这些关键节点设立分号或中转货栈,积累第一手的资料,做到心中有数,谋定而后动。”
韩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东家此举,看似不立时见效,实则是放眼长远的深谋远略,非一般商贾所能及。
他由衷赞道:“东家高见!如此,既可储备人才,又能勘探市场,一举两得!韩某回去便立刻着手甄选人手。”
晴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慈善并行。各地分号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之后,都需在当地设立慈善堂分堂。时间嘛,就定在各地分号运营稳定后的第一个月中吧。此事可由总号的慈善堂主管鸳鸯统一协调章程,各地分号掌柜负责具体落实。行善积德,惠及乡里,不仅能为我们雯绣坊赢得口碑和人心,更是我们立足一方、回馈社会的根本。”
她看着韩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韩掌柜,生意做得再大,根基在于‘人’和‘德’。人才是血液,德行是风骨。这两件事,你要当做与开拓市场同等重要的大事来抓。”
韩铮肃然起身,深深一揖:“东家教诲,韩某铭记于心!必定秉承东家之意,将商业布局与人才德行,皆筹划妥当,不负东家信重!”
看着韩铮领命而去时那沉稳又充满干劲的背影,晴雯轻轻靠回椅背,唇角微扬。
窗外秋光正好,孩子们在隔壁咿呀作声,而她心中的商业版图,正随着这秋日的脚步,一步步清晰地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延展。
泉州、广州的海风,九江、赣州的漕运,仿佛已在这平静的将军府小花厅里,激荡起隐隐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