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静姝闻言,慌忙跪下,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诚惶诚恐。
“陛下折煞臣妇了。为君分忧乃是本分,臣妇岂敢居功?”
“是老夫人过谦了。”李景琰淡淡道,“有功必赏,这是朕的规矩。若是沈家什么都不要,朕反倒要睡不安稳了。”
这话里藏着刀子。不要赏赐,那就是图谋更大的东西——比如名声,比如人心。
姜静姝似是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抖,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这……若陛下真要赏,臣妇倒确有一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李景琰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臣妇……想要这盐场里的数十座废弃高炉。”
“高炉?”
李景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本能的警惕,“老夫人要这些铁疙瘩做什么?”
铁,是管制物资!
更何况,这可不是几口锅,而是几十座高炉!用的还都是精铁!
若是融了,足够打造几百件兵器。
沈家想干什么?造反吗?!
姜静姝却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语气中的防备,反而露出几分讪讪之色。
“回陛下,臣妇是想废物利用。
正好文清在各地推广新谷,急缺农具。
臣妇便想着,把这些铁炉融了,打成锄头犁耙,送给他分发百姓。”
她看了一眼那些黢黑的高炉,摇了摇头:“毕竟……这些炉子也没别的用处了。”
“没别的用处?”李景琰狐疑地看着她。
他可是听说了,这批高炉用料极好。若是拉回兵部改造一番,说不定能用来锻造兵器。
这老太太,怕不是在糊弄他吧。
姜静姝苦笑一声:“陛下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些工匠。这炉子若是能用,齐王……安乐伯也不会亏得血本无归了。”
可李景琰生性多疑,怎会只听姜静姝一面之词?
“工部尚书!给朕查查这些炉子!”
“臣在!”工部尚书连忙上前,围着高炉转了一圈,又敲敲打打了半晌,这才回禀。
“陛下,这炉子虽然造得急,但用料确实极好,都是上等精铁。若是稍加改造,未必不能炼铁铸器。”
李景琰眼神骤然一凛,看向姜静姝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杀意。
果然!
这老太太在撒谎!
“沈老夫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然而姜静姝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尚书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炉子的问题不在用料,而是在于火候根本控不住。一旦加温,必炸无疑。陛下若是不信,不妨问问这些工匠。”
她伸手指向那些被拘在一旁的盐场工匠:“这批炉子到底能不能用,他们日日与之为伍,最是清楚不过。”
那几个工匠早就被吓破了胆,此刻见皇帝看过来,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回……回陛下,”其中一个年长的工匠壮着胆子,带着哭腔道:“这炉子……确实不太好用,简直是要命啊!”
“怎么不好用?”
“它,它们老是炸啊!”
那工匠一脸心有余悸,提起这事儿脸都白了:
“小的们照着方子炼盐,只要火力稍微大一点,想把温度提上去,那炉子就炸!这两个月炸了不知道多少回,伤了好几个人了!”
李景琰眉头紧锁,将信将疑。
姜静姝适时开口,语气诚恳:“陛下若是还不信,不如当场试验?只是臣妇斗胆请陛下退后几步,以免伤了龙体。”
李景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挥手让禁军护着自己退到了远处。
姜静姝示意工匠点火加炭。
炉膛里的火焰渐渐旺盛,温度越升越高。
然而,才加了不到三成火力,那座原本看着威风凛凛的高炉,便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好!要炸了!快跑!”
那几个工匠显然是有了心理阴影,一听这声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话音刚落,那座高炉的炉壁骤然开裂,滚滚浓烟伴随着火星喷涌而出!
“陛下小心!”侍卫们大惊失色,护着李景琰连连后退。
“嘭——!!!”
一声闷响,如平地惊雷!
炉盖被巨大的气浪直接掀翻,飞出三丈多远,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滚滚黑烟伴随着火星喷涌而出,整个盐场瞬间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虽然没有彻底炸成碎片,但这恐怖的动静,足以让人胆寒!
“陛、陛下!”
那年长的工匠趴在地上,跪地求饶,“不能再试了啊,这炉子真的有问题!火一上来就憋不住气,再烧下去真的要炸死人的!”
李景琰看着那还在冒着黑烟的破炉子,脸色铁青,心中却是信了大半。
这炉子……确实是个废品。
这种随时会炸的破烂,别说炼铁造兵器了,就是拉回兵部,那些人也不敢用。
看来,沈老夫人没撒谎,她可能真的只是想把这些废铁融了,给女婿做点政绩。
但……
“即便如此,这些毕竟是精铁……”李景琰语气稍缓,却仍未松口。
“陛下。”
姜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臣妇知道陛下难做。这样吧,臣妇愿以物易物。”
“臣妇有一样东西,定能让陛下满意。换这些破炉子,陛下绝对不亏。”
“哦?”李景琰来了兴趣,挑眉道,“什么东西?”
姜静姝却只是微微一笑,侧过身,指向京城西郊的方向。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还请陛下移驾西山,一看便知。”
……
半个时辰后,御辇行至西山脚下。
这里本是沈家的一处荒废庄子,如今却被府兵围得水泄不通,戒备森严,守卫之人见到皇帝和姜静姝,才肯放行。
李景琰本是将信将疑,觉得沈家故弄玄虚。
但沿着刚刚修好的山路往上走,耳边隐隐传来如雷鸣般的水声,他心中的疑惑也渐渐被好奇取代。
等他绕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宏伟的木制高塔矗立在山涧之畔,足有五丈多高,通体以坚木和精铁打造,结构复杂而精巧。
塔身依山而建,借着山势的落差,引来一道飞瀑般的山泉。
水流冲击着巨大的木制叶轮,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叶轮转动,带动塔内无数齿轮和木轴一同运转,发出令人震撼的机械轰鸣声。
李景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身为帝王,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东西背后蕴含的恐怖力量。
“这……这是……”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从塔后转出,躬身行礼。
“草民元朗,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