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寂然,茶香沉敛。
赵胜话音落下的一瞬,堂内彻底落静。
费书瑜指尖叩在案上的动作骤然一停,眸色微凝,竟是难得的微微一怔。
旁人听来只是一句寻常私下问询,可落在他耳中,瞬间便洞穿了王自用心底积压整整一年的窘迫与焦灼。
他心中一念闪过,尽数通透。
王自用急了。
去年二三月份,王自用随王嘉胤被洪承畴、杜文焕强行逐出陕西。
自那时至今,将近两载,三十六营再未踏回故土半步。
第一年,王自用新继盟主之位,诸营派系混杂、人心未统,他初掌大权,不敢贸然举大军西进。
彼时各部头目尚能理解——新主接位,立足未稳,暂缓归陕,情理之中,人人都给了他这份余地。
可今年是第二年。
整整两年,三十六营无一人回陕、无一次冬月补兵、无一回购马募卒。
王嘉胤在世时,年年冬月必归三边,带各营回陕募精兵、换新马,靠着晋地钱粮去陕地源源不断的换兵源战马,年年稳住军心、压服诸营。
可王自用掌兵至今,两年无馈、两年无补、两年无恩义落地。
三边老兵死一个少一个,战马耗一匹弱一分,各营头目怨气日积、人心浮动日甚。
今年冬月,若是再不敢西归,他再无半分说辞可以搪塞诸营。
无需明军来剿,三十六营自己便要先四分五裂、自行崩解。
这一句“今冬是否有意西归陕西三边”,哪里是试探?
是求救,是求助,是求伴。
王自用自知,凭他三十六营如今的战力、威望、统兵本事,单独西归就是死路一条。
洪承畴坐镇三边,四镇边军层层布防、搜剿极狠,他独自闯关,必遭重兵截杀,轻则折损过半,重则全军覆灭。
所以他只敢问费书瑜。
只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费书瑜,才是唯一有资格、有实力陪他闯陕地的人。
反观自身,费书瑜心中暗自权衡利弊,亦是一时沉吟难决。
他与王自用,处境截然不同。
他是今年年初方才率乞活军主力杀出陕西三边。
时至八月,离开故土不过半载有余。
麾下带出的九边老兵尚在、精锐未竭、战马充盈、甲仗完整。
哪怕今年冬月不回陕补兵,靠豫地的缴获、山东积攒的粮草器械,撑上一年半载,完全不成问题。
这便是他最尴尬、也最犹豫的节点。
若是他也在外漂泊两三年,老兵耗空、战马凋零、精锐断层,何须任何人问询?
无需斟酌、无需权衡,想都不用想,必然举全军西归补本。
可现下时间太短、家底尚厚、损耗未显。
西归,有西归的大利,亦有天大的弊。
利在:重回三边募九边精卒、购河西良马、守住乞活军独有的边军核心根基。
弊在:十几万战辅兵、家眷、牛马辎重,千里转进,钱粮损耗如山如海。
洪承畴麾下虽掌三边精锐,若无足额钱粮支撑,原不足为虑。
可如今我擒藩王、占山东,早已被朝廷视作天下头号叛首,倘若贸然西归陕西,朝廷必然加急调拨钱粮军械,下严令逼迫洪承畴全力围剿。
一旦被死死缠在陕地,极大可能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他不归,亦有两条安稳出路。
待山东战事了结,直接舍弃齐鲁这块四战死地,全军转进江北、湖广。
南方明军守备薄弱、粮草丰足、人口稠密,就地募兵、就地取粮、就地扎根。
无洪承畴重压、无重兵围剿、无千里迁徙的恐怖损耗。
唯一缺憾——无三边良马、无九边老兵、再难续边骑巅峰战力。
一边是高风险、高损耗、赌命换长远根基的西归老路。
一边是低风险、稳扎根、却上限锁死的南下新途。
两难拉扯,进退皆有取舍。
费书瑜静默良久,眸色沉沉,心中已然定下调性。
西归之事,事关十几万乞活军下一步战略取舍,绝非仓促可定。
他抬眼,看向立在堂下待命的赵胜,声音沉稳平淡,不带半分急躁:
“今冬西归与否,不急答复,暂且搁置。”
“回复马守印,待青莱刘宇烈残部尽数肃清、山东全境事务交割妥当,我再与王盟主细议此事。”
赵胜躬身拱手:“喏。”
费书瑜继续沉声吩咐,句句定大局、句句定盟约、句句定日后天下三分格局:
“你即刻出面,与两路来使敲定三方永久分治密约。”
“东江孔有德镇山东,为其固有根基。
王自用三十六营,固晋、豫二地,可为其势力范围。
我乞活军,日后经略江北、湖广、巴蜀。”
“三地疆界分明,各守根本、互不越界,合力共抗大明官军。”
这一纸盟约,旁人或许存疑,唯独王自用绝不会有半分猜忌。
他与费书瑜,根基同源、出身同源、难处同源。
皆是陕甘底子、三边出身,人人心知肚明——
山东是死地、是牢笼、是四战之地,谁占谁困,谁留谁耗。
别说费书瑜本就无意久驻,就算白送给王自用,他也绝不敢接、绝不愿接、绝守不住。
两人从无地盘冲突,从无利益对立,唯有共同的大敌洪承畴,唯有共同的陕地病根,故而此盟坦荡、无需提防。
唯独孔有德不同。
辽镇出身,无三边故土牵绊,无西归诉求。
山东沿海、登莱海岸线、齐鲁平原,是他唯一能扎根、最适合扎根、最想要扎根的稳固基业。
他眼红山东,却又怕费书瑜战后反悔、占住济南青州不走。
心中始终藏着一份猜忌与不安。
费书瑜心知其意,顺势定下交易制衡之法,彻底稳住孔有德心态,把所有猜忌、变数、反悔可能,尽数锁死。
他看向赵胜,字句清晰,敲定最终交割细则:
“你与李九成细谈交割换防、火器置换的全部细节。”
“此战过后,我军和东江合力剿灭青莱明军。
青州先行交割孔有德,孔有德先行拨付一半红夷重炮作为定金。
待济南全境完整交割完毕,山东地界彻底归孔有德统辖,他需足额交付我军:
剩余红夷重炮、全套原厂铸炮图纸、整队专业铸炮工匠。”
“以全境山东地盘,换全套重型火器铸炮根基。”
这笔交易,公允、对等、互锁。
孔有德得了梦寐以求的完整齐鲁基业,彻底坐稳东方藩镇。
费书瑜换得整套重型红夷炮体系,补足全军火器短板,干干净净抽身离开山东死地,从容选择西进或南下。
赵胜全然领会,拱手领命:
“属下明白。”
费书瑜最后定下调性,收尾落局:
“盟约既定,疆界既定。
你先与马守印敲定密约细节,协议落定,便令其即刻返程,回复王自用。”
“告诉王盟主——山东事毕,再议陕事。”
“至于李九成,暂留济南,细商青莱合击战法与火器交割章程。”
一声令下。
西线人心暂稳,东方交易锁死,三方猜忌尽消。
唯独费书瑜心底,依旧悬着那一道未定的天下去路。
山东必弃,已是定局。
可弃土之后——
是结伴西归,共闯洪承畴罗网、赌一场骑兵根本?
还是全军南下,稳取江南沃土、求一世安稳基业?
这一题,需待青莱落定,方才可见分晓。
密室风声寂然,乱世三分的格局,已然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