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方岩愣在原地,指尖还触着那片金色的鳞片,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那声音……是谁?
很熟悉。
熟悉到像是每天都会听见的声音,熟悉到应该在记忆里最清晰的位置。可是他想不起来。
怎么也想不起来。
方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闭上眼睛,用力去想,拼命去想——那声音的语调,那声音的尾音,那声音里带着的那一丝疲惫和欣慰。
到底是谁?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看到他脸上那种少见的焦急,轻声问:“怎么了?”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老路飘过来,虚影闪了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刀站在不远处,独眼盯着方岩,手按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方岩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声音。
是因为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观气之法,一直开着。
这是他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一丝感知在外,以防突然的危险。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感知无意识地向下探去,触及了脚下的山体。
然后他看到了颜色。
不对。
他看到了颜色在变。
那山体内部的“地气”——那种每片土地上都有、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像背景一样的东西——正在变成青色。
淡淡的青色,像初春的嫩芽,像远山的薄雾,像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方岩愣住了。
他盯着那正在变色的地气,盯着那些青色从山体深处涌出,一点一点渗透到岩石里、泥土里、每一寸空间里。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山体上,那些还没有变色的地方——
没有颜色。
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灰色。
是没有颜色。
就像画布上还没落笔的空白,就像镜子还没照出东西之前的虚无。
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新罗。
想起汉城郊外那些山野,想起逃难路上经过的每一寸土地。那里的地气是什么颜色?
玄黄。
厚重、沉稳、仿佛亘古不变的玄黄色。
他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那颜色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像呼吸的空气、就像头顶的天空,根本不会去多想。
原来他以为,大地本就该是那个颜色。
原来他以为,所有土地都是那样。
可现在——
他看着脚下这座山,看着那些正在变青的区域,看着那些空白得令人心慌的区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东山郡的地气,从一开始,就是没有颜色的。
他只是一直没有发现。
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就像人不知道自己在呼吸。
韩正希看到他的脸色不对,又问了一遍:“方岩,到底怎么了?”
方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像是忽然明白了一件可怕真相之后的——茫然。
“地气。”方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看不到。但我能看到。”
韩正希愣了一下。
方岩继续说:“新罗的地气,是玄黄色的。厚重,沉稳,像大地该有的样子。但这里——”
他指着脚下的山体。
“这里的地气,没有颜色。”
韩正希的眉头皱起来。
老路飘过来,虚影一明一暗,小声说:“大佬,地气这东西……我也听说过。但颜色什么的,我真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普通人,死了之后虽然能飘,但也看不到那些。”
方岩看着他。
老路想了想,说:“不过……你说这里没有颜色,会不会和那些异界神只有关?它们不是要进来吗?也许它们进来的地方,地气就变了?”
方岩没有说话。
老路又说:“也可能是那些氤氲森林搞的鬼。那些树吸人的生气,说不定也吸大地的气呢?”
方岩沉默。
老路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但那些猜测太模糊,太笼统,解决不了他心里的那个问题。
他需要答案。
真正的答案。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疲惫的欣慰,而是清冷的、直白的、一如既往的父斤:
“地气去颜色,万民无所依。”
方岩猛地抬头。
“父斤!”
那道清冷的声音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只是继续说:
“大地之气,为万民所依。有颜色,则生机在;颜色浓,则生机盛;颜色变,则生机变;颜色去——”
他顿了顿。
“则生机绝。”
方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说,东山郡的生机……已经绝了?”
父斤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你在新罗看到的地气,是玄黄色。那是活人之地的颜色。这里的土地,从一开始就没有颜色。说明什么?”
他顿住。
方岩替他说完:
“说明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活人。”
父斤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
韩正希看着方岩,看着他那越来越白的脸色,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
“方岩,你听到什么了?”
方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说他们一路走来,其实一直走在没有生机的土地上?
说那些氤氲森林里的“人”,也许是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活物”?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这里的土地,没有生机。”
韩正希愣住了。
老刀走过来,独眼盯着方岩,等他继续。
老路的虚影也不闪了,一动不动。
方岩深吸一口气,把父斤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老路的声音响起,很轻,很飘:
“大佬,你是说……咱们一直走在一片没有活人的土地上?”
方岩点头。
“那些氤氲森林里的‘人’,是树养的。那些野犬身上的人味,是它们吃人吃出来的。那些巨大的怪物,是那些东西弄出来的。”
他顿了顿。
“真正的活人——”
他没有说下去。
韩正希替他说了:
“一个也没有。”
又是沉默。
老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伏羲呢?”
方岩看向他。
老刀说:“他是守山之主。他在守什么?”
方岩的眼睛微微眯起。
对啊。
伏羲在守什么?
如果这片土地已经没有活人了,如果这里已经生机断绝,那他守着的是什么?
他守的是门。
那扇通往这片土地的门。
那些异界神只想进来,他挡住了它们。也许不是因为这里还有人,而是因为——
如果它们进来了,别的地方也会遭殃。
东山只是第一道防线。
东山没了,下一个是新罗。
新罗没了,再下一个是——
方岩不敢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个凹陷底部的那片金色鳞片。
那鳞片还在发光。
那熟悉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他蹲下身,再次伸出手,触碰那片鳞片。
这一次,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脉动。
一种和他身上鱼鳞甲一样的脉动。
那是——
战主的东西?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父斤说过的话。
战主来过这里。
和地母打过。
然后失踪了。
这片鳞片,是战主留下的?
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脚下的山体忽然开始震动。
那些正在变青的区域,青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那些空白的区域,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不是红色的洪水。
是光。
金色的光。
和鱼鳞甲一样的、和万魂战斧一样的、和那尊法相一样的——金色的光。
方岩猛地站起身,护住韩正希后退。
那些金光从裂纹里涌出,越来越强,越来越盛,最后几乎使人盲目。
然后,那些金光汇聚到一起,在他面前缓缓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一个和他一样高、和他一样轮廓、却模糊得看不清面目的人形。
那个人形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和刚才那熟悉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来了。终于来了”
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声音是谁。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