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方岩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他转身就要迈步,却被韩正希一把拉住了。
“等等。”
方岩回头,看到韩正希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颗小石子。
那些石子很普通——灰褐色的,拇指大小,边缘被风雨打磨得圆润光滑,和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韩正希看它们的眼神,却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老路飘过来,虚影闪了闪:“韩姑娘,你这是……”
韩正希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三颗石子托在掌心,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轻,方岩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那语调很奇怪——不是新罗话,不是汉城那边的口音,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调子。
方岩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老路。
老路的虚影也在闪,但这次不是害怕,而是——困惑?
“大佬,”老路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迟疑,“韩姑娘这是在……问路?”
方岩:“问路?”
老路说:“就是那种……用石头问路。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有灵性的人,能通过石头知道该往哪儿走。但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方岩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看着韩正希。
韩正希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有一种专注而虔诚的表情。那三颗石子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活了一样。
方岩忽然想起父斤说过的话。
“号角和铁锚。”
韩正希体内那两道红蓝气旋,不是普通的东西。那是某种古老传承的标志,是和战主血脉一样的存在。
也许——
也许这就是她的能力。
用石头问路。
用某种超越常理的方式,找到该走的路。
老刀站在一旁,独眼盯着韩正希,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松开了刀柄,因为他知道,这里没有需要防备的东西。
过了很久。
韩正希睁开眼睛。
她看着掌心的那三颗石子,然后轻轻一抛。
三颗石子飞上半空,翻滚着,旋转着,然后落在地上。
它们落地的姿势很奇怪。
不是胡乱散落,不是随意滚动,而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箭头。
三颗石子,一前两后,尖尖的箭头直直地指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
方岩顺着箭头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那道“山脉”逃跑的方向。
也是那片被他劈出来的小山坡所在的方向。
韩正希看着那个箭头,又看着方岩,轻声说:
“它让我们去那里。”
方岩沉默。
老路的虚影猛地一闪:“去那里?那山脉刚差点劈死咱们!现在去它不是正好再劈一次?!”
韩正希没有理他。她只是看着方岩,等着他说话。
方岩看着那个箭头,又看着韩正希。
他想说“不行”。
太危险了。
那道山脉虽然跑了,但它还在附近。它那三条触手还能引雷,它那庞大的身躯还能碾压一切。现在过去,万一被它发现——
但他看着韩正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
有笃定。
还有一种方岩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某种直觉,某种来自她体内那两道气旋的、超越常理的、不可解释的直觉。
老路还想说什么,被方岩抬手止住了。
方岩走到韩正希面前,蹲下,看着那个箭头。
那箭头很明确。
直直地指着那个方向。
指着那片被他劈出来的小山坡。
“你确定?”他问。
韩正希点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但就是……感觉那里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
“走。”
老路差点从半空掉下来:“大佬?!你真去?!”
方岩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万魂战斧,朝那个方向走去。
韩正希跟在他身后。
老刀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跟上。
老路的虚影闪了又闪,最终还是一边念叨着“疯了疯了都疯了”,一边飘了过去。
四人一灵,沿着那个箭头指的方向,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看到了那片小山坡。
那曾经是一座山的一部分。
现在它是一座孤零零的、和主体分离的——小山坡。
方岩那一斧,把它从那道巨大的“山脉”上切了下来。
切口光滑如镜,寸草不生,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那切割之力形成的屏障还在,把试图流过来的红色洪水挡在外面。
方岩站在山坡脚下,抬头望着这座被他亲手劈下来的山。
它不大,方圆不过里许,高不过几十丈。但它活着。
他能感觉到。
那种活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活,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古老的生命气息。
和那条蛇一样。
和那些氤氲森林一样。
和伏羲一样。
它是那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被切下来之后,竟然还在活着。
方岩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坡上走去。
韩正希拉住他。
“方岩。”
方岩回头。
韩正希看着那座山坡,轻声说:“小心。”
方岩点头。
他继续向上走。
老刀跟在他身后,独眼扫视着周围。老路飘在半空,虚影缩成一团。韩正希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几颗石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山坡上很静。
那些被劈开的岩石断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半透明的脉胳,像血管一样在岩石里延伸;偶尔能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像心跳,又像呼吸。
方岩走到山顶,停下脚步。
山顶上,有一个凹陷。
那个凹陷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像是某种东西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凹陷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是淡金色的,柔和,温暖,和方岩身上鱼鳞甲的颜色一模一样。
方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跳进那个凹陷,走近那发光的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
是一片鳞片。
一片金色的鳞片。
那鳞片有脸盆大小,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背面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面的光泽流动,像水,像光,像活物。
方岩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片鳞片。
就在他指尖碰到鳞片的那一瞬间——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
“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