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更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方岩走在最前面，万魂战斧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那些来时的痕迹还在——被踩倒的草丛，被劈开的灌木，被老刀用黄刀砍出的路标。一切都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
韩正希跟在他身后，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的方向。那片藏着伏羲的山脉已经看不见了，被起伏的丘陵挡住了。但她总觉得，那道目光还在。
老刀的右手垂在身侧，布条下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他的独眼依旧扫视着周围，但比平时沉默得多。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一明一暗。他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方岩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道山脉横亘在眼前。
那山脉不高，但很绵长，从东向西延伸，看不到尽头。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阳光下泛着鲜活的绿色。
和那些氤氲森林不同，这里的树木是正常的——没有雾气，没有诡异的扭曲，就是普通的山林。
但方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记得来的时候，没有这道山。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也皱起了眉。
“这山……”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咱们来的时候，有吗？”
方岩没有说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来的时候，他们一路沿着那条蛇留下的沟壑走，穿过丘陵，越过溪流，绕过氤氲森林——每一处地形，他都记得。
但这座山，他不记得。
老刀走过来，独眼盯着那道山脉，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老路飘到高处，看了看，又飘下来，虚影闪了闪：“大佬，这山……好像有些眼熟？”
方岩转头看他：“眼熟？”
老路想了想，忽然虚影猛地一颤：“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咱们昨晚看见的那个——那个伏羲身后的山吗？”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伏羲身后的山？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的方向。
那里，只有起伏的丘陵，什么也没有。
他又看向前方这道山。
越看，越像。
那道轮廓，那座主峰，那几条山脊的走向——
和昨晚伏羲背后靠着的山，一模一样。
可那座山，明明在伏羲身后。
在几百里外。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韩正希的声音有些发颤：“方岩，这不对。这山……它在动？”
方岩盯着那道山脉，仔细观察。
没有动。
山体稳稳地立在那里，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那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老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不是山。”
方岩转头看他。
老刀的独眼死死盯着那道山脉，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不是山。”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是东西。”
话音刚落——
那道山脉动了。
不是山体滑坡，不是树木摇晃，而是整个“山脉”都在动。那些树木是它的皮毛，那些岩石是它的甲壳，那些山脊是它隆起的背。
它动了。
只是轻轻一动，大地就开始颤抖。
方岩一把抓住韩正希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老刀横刀在前，独眼瞪得滚圆。
老路的虚影猛地缩成一团，声音在方岩脑海里炸开：“大大大佬！活的！是活的！”
那道“山脉”缓缓抬起头。
那是什么头？
方岩看不清。它太大了，大到抬起头的时候，半个天空都被遮住了。只能隐约看到，那头上长着无数条触手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缓缓舞动。
然后，那无数触手中的三条，忽然指向天空。
晴天。
万里无云。
但就在那三条触手指向天空的瞬间，天变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瞬间聚拢在那三条触手所指的方向。乌云翻滚，电光闪烁，雷声隆隆。
不是普通的雷。
那雷声低沉，沉闷，震得人心脏都在发颤。
韩正希的脸色煞白。
老刀的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恐惧。
老路的虚影抖得像筛糠。
方岩握紧万魂战斧，鱼鳞甲疯狂翕张，把周围所有的元气拼命吸收进来。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
那三条触手，在引雷。
在召唤一道雷。
一道要劈死他们的雷。
“跑！”
方岩一把拽起韩正希，转身就跑。
老刀紧随其后，那条受伤的右手甩在身侧，左手握紧刀柄，拼命迈步。
老路飘在他们头顶，拼命往前冲。
但那道雷来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道闪电从乌云中劈下。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
那是雷霆。
是江河。
是整条天河倾泻而下。
闪电的宽度超过十丈，亮度刺得人睁不开眼。它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发出刺耳的焦臭味。雷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无处可逃。
来不及逃。
方岩只来得及把韩正希护在身下，把万魂战斧横在头顶，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闪电的白光。
是另一种光。
青色的，温润的，像月光，像流水，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东西。
那道光从他身后亮起，瞬间笼罩了他们四人。
一个图腾。
人身蛇尾的图腾。
从虚空中浮现，立在他们头顶。
那图腾有百丈高，比那道“山脉”还要高。它的上半身是人，肌肉虬结，面目威严；下半身是蛇，盘绕成一座巨大的基座。它的双手张开，像要拥抱什么，又像要挡住什么。
雷霆劈在图腾上。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那青色的图腾和那道白色的闪电在对抗。闪电像是活的，拼命往下压，想要冲破图腾的阻拦；图腾也在拼命撑着，那青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方岩能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雷声。
是一种低沉的、痛苦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闷哼。
那闷哼里，有无尽的疲惫，有无尽的痛苦，也有无尽的坚定。
是伏羲。
他在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他们。
闪电持续了多久？
三息？
五息？
还是更久？
方岩不知道。
他只看到，那青色的图腾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和伏羲脸上的裂纹一模一样，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然后——
闪电消失了。
图腾也消失了。
那道“山脉”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三条触手缓缓垂下，像是耗尽了力气。乌云开始散去，阳光重新照下来。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道雷霆，从来没有存在过。
方岩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韩正希在他身下，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老刀半跪在一旁，用刀撑着地，独眼死死盯着那道“山脉”。
老路的虚影已经缩成了拳头大小，躲在方岩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很久。
那道“山脉”开始移动。
它缓缓转身，拖着那庞大的身躯，向远处挪去。它每移动一步，大地就震动一下，树木就倒下一片。
但它没有再回头。
没有再攻击。
它走了。
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方岩慢慢站起身。
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庞然大物，久久没有说话。
韩正希站起来，靠在他身上，声音沙哑：
“那是……什么？”
方岩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和那条蛇、和那些氤氲森林、和伏羲一样的存在。
是这片土地上的东西。
是被污染的东西。
是那些异界神只留下的痕迹。
老刀走过来，独眼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
“它走了。”
方岩点头。
走了。
暂时走了。
但下次呢？
下次它再来，还有谁能护住他们？
他想起那道青色的图腾。
想起那图腾上的裂纹。
想起那声痛苦的闷哼。
伏羲还活着。
还在撑着。
但他还能撑多久？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韩正希，看着老刀，看着缩成一团的老路。
“走。”他说，“回营地。”
韩正希看着他。
方岩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先把大家安顿好。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回来找那扇门。”
四人一灵，继续向前。
身后，那道“山脉”消失的方向，一片寂静。
身前，是营地的方向。
是那些等着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