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
那些氤氲的雾气在晨光中渐渐变淡,像是被阳光一点点驱散的噩梦。伏羲那巨大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座普通的山——青黑色的山体,陡峭的岩壁,稀疏的树木。
和昨晚那个盘坐的巨人,判若两个世界。
方岩站在昨晚那块岩石上,看着那座山,久久没有说话。
韩正希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昨晚剩下的瓜果,却没有吃。她只是看着方岩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一夜未眠却依然清明的眼睛。
老刀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已经换了一次药。那只右手还是老样子,露着骨头的手指被布条裹着,看着触目惊心。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比昨晚又凝实了些。那些雾气对他确实有好处,他现在飘起来稳多了,不像以前那样一明一暗地闪。
但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后,他们要面对什么。
方岩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来路的方向——那些丘陵,那些沟壑,那些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
“走吧。”他说。
韩正希愣了一下:“去哪儿?”
方岩沉默了一瞬。
“回去。”他说,“回营地。”
韩正希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咱们出来三天了。阿妈该担心了。”
韩正希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方岩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这里真的没有希望了,那他至少要把身后那些人安顿好。
至少要让阿妈活着。
至少要让那些孩子活着。
至少要让那些跟着他的人,活着。
四人一灵,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路上,方岩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想看清楚这片土地。
那些沟壑还在,一道一道,纵横交错。那是那条蛇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们来时的路。
那些鳞片偶尔还能捡到,小的有巴掌大,大的有脸盆大。方岩捡起一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那些野犬的尸体残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吃了,还是被那条蛇清理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血迹,在地上干涸成褐色的斑块。
远处,又一片氤氲森林出现在视野里。
方岩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方向。
那片森林和他们之前见过的两座一样,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林子上空,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透过雾气,隐约能看到那些高大的树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那座也是?”
方岩点头。
“也是。”
韩正希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鬼市里的人,想起他们永远赶不完的集,想起他们脸上那种浑然不觉的平静。
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不知道自己是树养的。
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
可他们活着。
以某种方式活着。
老路飘过来,虚影闪了闪,小声说:“大佬,你说这东山郡,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林子?”
方岩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会少。
从海边一路走过来,遇到的氤氲森林,已经有三座了。
每一座,都曾经是一座城镇。
每一座,都曾经有活生生的人。
每一座,现在都是那个样子——树在吞噬人,人在变成树,那些被困在鬼市里的人,永远活在虚假的繁华里。
那其他没遇到的呢?
那些他们没走过的方向,没翻过的山,没穿过的谷——是不是也都是这样?
方岩继续走。
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看。
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废墟,那些被树根撑破的房屋,那些长满荒草的田地,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倒塌的石桥。
偶尔能看到一些动物的影子——野兔、山鸡、獐子。它们看到他,远远就跑了,跑得飞快。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走了两个时辰,方岩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远处。
那里,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些规则的痕迹——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为分割过的。
韩正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愣了一下。
“那是……”
方岩没有说话。
他继续向前走,走到那片平地边缘,停下。
那是田地。
曾经是田地。
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是田垄的痕迹。虽然现在已经长满了荒草,虽然已经被野树和藤蔓侵占,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这里曾经种过庄稼,曾经有人在上面劳作,曾经收获过粮食。
田地尽头,有几间倒塌的房屋。
房屋后面,是一座小土丘。
土丘上,立着几块石碑。
方岩走过去。
那是坟,一些不知名的人留下的祖坟。
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认出几个——“东山陈氏”、“大清”、“之墓”。
老路飘过来,看着那些墓碑,虚影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大佬……”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这是我那个时代的人。”
方岩没有说话。
老路继续说:“大清……我死的时候就是大清。这些人,和我是同一个朝代的。”
他的虚影落在一块墓碑前,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块石头。但他的手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他们都死了。”老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可他们的坟还在。他们的后人呢?”
没有人回答。
那些后人,也许就在某座氤氲森林里。
在那些鬼市里,永远赶着集,永远过着虚假的日子。
也许早就变成了树的养料。
也许——
方岩不愿再想。
他转身,继续走。
韩正希追上他,轻声问:“方岩,你在想什么?”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伏羲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韩正希愣了一下。
方岩继续说:“他说那些异界神只在争这片土地。他说他在用自己挡住它们。他说那些氤氲森林是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东山所有城镇,都变成了那样?”
韩正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那些鬼市里的人。
想起他们浑然不觉的样子。
想起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的状态。
如果所有城镇都变成了那样——
那东山郡,还有人吗?
老刀走过来,独眼盯着方岩。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在问:你在担心什么?
方岩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在想,如果人都没了,只剩下那些变异巨大化的野生动物——”
他顿了顿。
“那这个东山郡,还有什么希望?”
老刀沉默了。
老路的虚影也沉默了。
韩正希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想起她讲的那个故事。
小花朵挤占大树的位置,风雨来了,只有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了下来。
可那些活下来的小花朵,还是原来的小花朵吗?
不,不是了。
它们依附大树而活。
它们的根,已经和大树的根缠在一起。
它们已经离不开大树了。
就像那些鬼市里的人。
他们已经离不开那些树了。
方岩站在原地,望着远处。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颗光溜溜的头顶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想起新罗。
新罗虽然被鬼子兵占了,虽然到处都有血祭的痕迹,虽然也有诡异和恐怖——但至少,那里还有活人。
那些逃难的难民,那些躲在山里的百姓,那些藏在废墟中的幸存者——他们还在。
还有希望。
可这里呢?
东山郡呢?
如果伏羲说的是真的,如果所有城镇都变成了氤氲森林,如果所有活人都变成了那些鬼市里的傀儡——
那这里,还有什么?
老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佬,你还记得那个绿娃娃说的吗?”
方岩转头看他。
老路说:“她说那些大树在保护小花朵。风雨来了,只有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
“也许……也许那些人不是死了,是被保护起来了。”
方岩沉默。
保护?
那叫保护吗?
活着,但不是真的活。
有意识,但没有自由。
有记忆,但永远不知道真相。
那算什么活着?
韩正希轻声说:“可他们还在。他们的意识还在。他们的记忆还在。他们的——”
她顿了顿。
“他们还是人。”
方岩看着她。
韩正希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光。
“如果有一天,能把那些树的问题解决掉,把他们从里面放出来——”她说,“他们还能活吗?”
方岩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个绿衣裳的小女孩。
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讲故事时那认真的样子。
想起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天真,有亲近,还有一种——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能做什么?
方岩忽然想起伏羲说的那些话。
“你们要找到那扇门,关上它。”
“不然这片土地就……”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方岩懂了。
如果那扇门不关上,那些异界神只会继续侵蚀这片土地。
那些氤氲森林会越来越多。
那些鬼市里的人会越来越多。
那些被树吞噬的人会越来越多。
直到——
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活人。
只剩下那些变异巨大化的野生动物。
和那些永远活在虚假繁华里的傀儡。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远处,看着那片苍茫的大地,看着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看着那些氤氲的森林,看着那座藏着伏羲的山。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咱们先回营地。”
韩正希看着他。
方岩说:“阿妈他们还在等着。石铁还在等着。金胖子他们还在等着。”
他顿了顿。
“先把他们安顿好。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韩正希知道了。
然后,他会回来。
回来找那扇门。
回来打这一仗。
老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那只受伤的右手垂着,左手搭在刀柄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句话。
老路飘下来,落在方岩肩头。
他的虚影微微颤抖,但没有退缩。
三人一灵,继续向前。
向营地的方向。
向那些等着他们的人。
身后,那片苍茫的大地静静地躺着。
那些氤氲森林还在那里,翻涌着雾气。
那些鬼市里的人还在那里,永远赶着集。
那些变异巨大的野生动物还在那里,游荡在荒原上。
但方岩知道,这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等他安顿好身后的人。
等他再回来。
等他找到那扇门。
等他——
关上门。
那时候,这片土地,也许还有救。
也许没有。
但总要试试。
总要有人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