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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火光在洞壁上跳动,把那两只旅鼠的尸体照得忽明忽暗。

方岩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握着辟邪小剑,正在仔细地翻弄。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术。

韩正希和老刀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在干什么?”韩正希小声问。

老刀摇了摇头,独眼里也带着一丝疑惑。他跟了方岩这么久,见过他劈石头鱼、剖巨鲸、解蟾蜍,但没见过他对这种恶心的东西这么上心。

方岩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两具尸体上,观气之法一直开着,暖金色的触须在那些血肉里穿梭,像探针一样寻找着什么。

旅鼠的肉,不能吃。

他第一眼看到那些疫病之气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东西盘踞在这东西的每一寸血肉里,尤其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牙齿根部,浓得几乎凝成实质。谁吃了这肉,谁就会染上那些疫病。

但也不是全身都不能吃。

他发现了几个地方,疫病之气相对较淡。

后腿。

那两块肌肉最发达,运动量大,血液循环快,疫病之气沉积得最少。虽然还是有,但比起其他地方,已经算是“干净”的了。

还有背脊上的一小条里脊肉,也很干净。

胸腺和胰脏就不一样了。

方岩用小剑挑开旅鼠的喉咙,露出下面那团灰白色的腺体。那东西有鸡蛋大小,表面疙疙瘩瘩,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观气之法里,那团东西疫病之气浓得发黑,几乎要滴出来。

韩正希凑近了一步,看清那团东西,脸色一白:“这……这是什么?”

“胸腺。”方岩头也不回,“免疫器官。疫病最集中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没停。小剑轻轻一挑,那团胸腺完整地剥离下来,落在他早就准备好的水壶边。

“恶心……”韩正希别过脸。

老刀倒是看得仔细,独眼盯着那团暗绿色的东西,若有所思。

胰脏也是。

那东西藏在腹腔深处,颜色是诡异的蓝紫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方岩把那些黏糊糊的肠子拨开,小心地取出胰脏。疫病之气在那里堆积得比胸腺还厚,像一团蠕动的活物,在他掌心跳了一下。

韩正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团东西在方岩手里微微颤动,像还活着一样。

她倒吸一口凉气:“它还在动!”

“肌肉神经反应。”方岩说,“不是活的。”

他把那团胰脏和胸腺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水壶。

水壶里的水被他倒在地上。那是从营地带的淡水,本来就不多,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他把那两团东西塞进水壶里,又从旁边抓了一把湿粘土,把水壶口封得严严实实。

韩正希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问:“方岩,你留着它们干什么?”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壶放到洞壁边一个稳妥的角落,还用几块小石头抵住,防止它滚落。

“毒。”他说,“留着也许有用。”

老刀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沙哑低沉:“什么用?”

方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总比扔掉好。万一哪天碰上什么东西,这些毒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韩正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方岩之前用石头鱼胶补船、用鱼皮做帆、用鱼油点火——那些东西,一开始看着也没用。

方岩没有多解释。他转向那两条后腿。

辟邪小剑很锋利,切肉的时候几乎不费力。他把两条后腿完整地卸下来,又削掉那些沾染了血迹和内脏的部分,只留下最干净的那几块肌肉。

那些肌肉的颜色——

不太对。

正常的肉应该是鲜红的,最多是暗红。但这些旅鼠的肉,颜色发蓝。不是那种淡淡的青蓝,而是真正的、有点诡异的蓝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一样。火光下,那些肉表面甚至泛着一点荧光。

韩正希看着那些肉,脸色发白。

“这……这东西能吃?”她的声音都有些飘。

方岩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肉,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韩正希差点叫出来:“你干嘛!”

方岩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他闻了一会儿,放下那块肉,摇了摇头。

“没怪味。”他说,“就是看着吓人。”

“看着吓人就够吓人的了!”韩正希的声音提高了些,“这颜色,这像是中毒死了好几天的东西!”

老路从洞顶飘下来,凑到那些肉旁边,虚影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他盯着那些蓝绿色的肉看了半天,忽然说:“大佬,这东西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方岩看他一眼:“眼熟?”

老路想了想:“我好像在哪见过。不是这东西,是这个颜色。那些……那些被疫病弄死的东西,好像肉都是这个色。”

方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那几块肉切成条状,每一条都有手指粗、巴掌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那是从营地带的粗盐,用鱼皮包着的。

老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动作。独眼里没有质疑,只有观察。

方岩打开鱼皮包,里面是半把粗盐,颗粒很大,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他捏起一把盐,均匀地抹在那些肉条上,搓揉,翻面,再搓揉。

韩正希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又问:“这些盐是咱们好不容易从礁石岛上带的……你就这么用了?”

方岩头也不抬:“盐能杀菌,能防腐。疫病也是病,盐也许能治。”

“也许?”

“也许。”

韩正希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老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以前……见过这么弄的?”

方岩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野外生存训练,想起那些老兵教他的东西——怎么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处理猎物,怎么把看起来不能吃的东西变成最后的存粮。

“见过。”他说。

老刀没有再问。

方岩搓完最后一块肉,把它们一条条挂在从洞口拆下来的藤蔓上。那些藤蔓被他系在洞顶的石缝里,肉条垂下来,在篝火上方轻轻晃动。

篝火的热气往上蒸腾,正好可以烘干这些肉。

“腊肉。”方岩终于开口,拍了拍手上的盐末,“晒干了,也许能吃。”

韩正希愣了一下:“可是那些疫病……”

方岩摇头:“疫病在胸腺和胰脏里最浓。这些后腿肉,相对干净。腌了晒干,放一段时间,也许疫病之气会消散。”

他看着那些泛着蓝绿色的肉条。

“也许不会。”

韩正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路在旁边飘着,忽然插嘴:“大佬,要是不会呢?咱们吃了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只旅鼠的尸体。

方岩沉默了一瞬。

“所以现在不吃。”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

“万一哪天断粮了,这些就是活路。”

韩正希沉默了。

她知道方岩说的是对的。这片土地上,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万一哪天钓不到鱼,捡不到贝壳,找不到淡水,这些肉就是最后的希望。

哪怕它们看起来像毒药。

哪怕它们吃了可能会死。

但不吃,一定会死。

她看着那些肉条在篝火上晃动,看着那些蓝绿色的肉在热气里慢慢变色,沉默了很久。

老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水壶呢?”

方岩看向那个封着粘土的水壶。

“那个是毒。”他说,“但毒也有用。”

老刀等着他往下说。

方岩想了想,说:“万一碰上什么打不过的东西,这些毒也许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

“就算毒不死,也能让它难受。”

老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回洞口,继续守夜。

韩正希走过去,在方岩身边坐下。

她看着那些肉条,看着那堆被封起来的水壶,看着地上那两具已经被掏空的旅鼠尸体。

“你以前……”她轻声问,“经常做这种事?”

方岩沉默了一瞬。

“嗯。”

“在哪儿?”

方岩没有回答。

韩正希没有再问。她知道方岩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就像她知道,他每次做的那些看似奇怪的事,最后都会证明是对的。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下次,”她说,“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先跟我说一声。”

方岩看着她。

“省得我瞎担心。”她别过脸,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方岩的嘴角微微扬起。

“好。”

老路飘在洞顶,看着这两个人,忽然叹了口气。

“唉,你们俩……”他刚想说什么,被方岩看了一眼,立刻闭嘴,缩回洞顶角落。

洞外,那些嘶吼声依旧此起彼伏。

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那些蓝绿色的肉条,在热气里轻轻晃动,一点一点地变干。

韩正希靠在方岩肩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你说,咱们明天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过夜吗?”

方岩想了想。

“不知道。”

“要是找不到呢?”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韩正希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听着洞外的嘶吼,听着洞内的篝火,听着方岩平稳的呼吸。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居然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老刀依旧坐在洞口,独眼望着外面的黑暗。

他的手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但他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