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穆晨在城中闲逛时,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深处发现了一处黑市。
巷口挂着半截帘子,帘子后面是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小道,拐了两个弯之后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上支着十几个摊子,卖的都是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有生锈的兵器,有残缺的玉器,有不知道从哪座古墓里刨出来的骨片和陶罐。
摊主们一个个压着嗓子说话,买家也压着嗓子还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从地底下带出来的土腥味,混着铜锈和朽木的气息。
穆晨在摊子之间转了好几圈。
他感应到了一种悸动。
到了他这个层次,这就是一种预告。
那些锈蚀的刀剑和碎裂的玉片从他指尖一一掠过,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多停一瞬。
他要一个个摊位寻找。
在经过一个老摊位的时候,那种悸动感又出现了。
穆晨的目光从摊位扫过,却没发现什么。
穆晨看了很久,目光终于锁定在一块玉佩。
残破的,缺了小半边,剩下的部分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被埋在地底下太久了,沁色已经浸透了玉质。
玉佩表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大部分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不清,但穆晨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残存的线条。
那是灵域的符文。
地地道道的灵域符文。
他蹲下身,拿起那块碎玉。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我这可都是好东西,前些年从大山深处淘来的,当时可死了不少人呢。”摊主道。
穆晨自然不会信他这个说辞。
穆晨的手指捏着碎玉,灵魂之力试探性地探入。
玉佩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微弱到如果不是他灵魂之力达到了巅峰灵君的层次,根本不可能感知到。
那灵力的质地和灵域的一模一样,纯净、柔和、带着一种玄渊大陆特有的气息。
“这个多少?”穆晨问。他的声音很平静。
摊主半睁的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一眼那块碎玉,又看了看穆晨的穿着,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五十文。”
穆晨没有还价。掏出铜板放在摊上,把那块碎玉捏在手心里,起身就走。
摊主在后面撇了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要少了。
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穆晨拐出巷子,穿过两条街,回到了客栈。
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把碎玉放在掌心,双手合拢,闭上了眼睛。
灵魂之力涌入玉佩。
玉中残留的那一丝灵力如同一根被掐断了太久的线头,在接触到穆晨灵魂之力的瞬间猛地绷紧了。
紧跟着,一股浩瀚而苍老的气息从碎玉深处涌出来,那气息强大到了让穆晨的灵魂湖面都为之震颤的程度。
气息中裹着一团模糊的意识,在接触到穆晨灵魂的刹那,如同干涸了千年的河床遇到了第一场雨,疯狂地汲取着他灵魂中的灵力,迅速膨胀、舒展、成形。
穆晨的灵魂空间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
身量很高,瘦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袍子上依稀可以辨认出灵域风格的云纹刺绣。
他的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在看人,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嵌在灰烬里的火星。
他站在穆晨的灵魂空间中,先是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穆晨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惊讶,有一种历经了太久太久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人的释然。
“玄渊……灵域的气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纸,一碰就要碎,“你是从那边来的。”
穆晨在灵魂空间中与他对视。“是。晚辈穆晨,来自灵域。”
那虚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残破的灵魂中用力挤出来的。
“我……叫周远山。灵域,大天宫无双殿,第七代星武官。”
穆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天宫。
那是大破灭之前灵域最强大的势力之一,在那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浩劫中分崩离析。
少部分人活了下来,在废墟上重建了新的势力,就是如今的天宫。
可以说,大天宫就是天宫的前身。
周远山的虚影在灵魂空间中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火苗。
下一刻周远山的灵魂便主动贴了上来。
缠绕着穆晨的灵魂之力。
两股灵魂之力在灵魂空间中交汇,周远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穆晨看到了。
大破灭时期,人族奋力反抗,但圣主的降临让战局彻底崩溃。
为了缓解灵域的危机,部分人族强者在天剑山山主薛源的率领下,组成了一支远征军,从灵域出发,杀入古界。
薛源。
灵域最强的剑修,一位无敌皇者。
记忆中的那个男人身量极高,脊背挺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他站在三千多名人族强者之前,手中那柄长剑的剑锋上还滴着异界战士的血。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
三千七百人,穿过空间裂缝,杀入了古界。
他们摧毁了十几个皇朝,杀穿了数百个王国。
沿途的城池在他们的剑锋下化为废墟,圣宗的军队在他们的攻势前溃不成军。
薛源的剑光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白虹,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们一路杀到了圣宗的核心地带,杀上了古界圣山。
那座圣山高耸入云,山道上铺满了白色的玉石,两侧立着历代圣宗强者的雕像。
远征军的战士踩着那些玉石台阶往上冲,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血脚印。
他们杀穿了十二座护山大阵中的十一座,三千七百人只剩了不到一千。
然后,圣宗的十二位武帝出手了。
十二位武帝,那是圣宗除圣主外压箱底的力量,每一个都是武皇巅峰的存在。
薛源独自挡住了其中的六位,他的剑光在天空中炸开,如同一轮太阳坠落。
二十几位人族灵皇面对三位武帝。
但另外三位武帝对远征军的战士展开了攻击。
那些战士中最强的也不过是巅峰灵君级别,在武帝面前如同蝼蚁。
薛源力竭而亡。
他的剑断了,人还站着。
一柄武帝的刀贯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尖,然后抬起头,望向灵域的方向。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