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穆晨在石大山家躺了将近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又花了两个月才把身体从“一动就疼”养到了“能动但还疼”的程度。
这具身体里的暗伤太多太深,那些断裂的经脉像是被暴风刮断的老树根,断口处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生了淤堵。
疼归疼,但他已经能拄着一根石大山削的木棍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
走的时候腿在打颤,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但他不让人扶。
这三个月里,他从石大山口中一点一点地拼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
这片大陆叫古界。
古界的版图上,十大帝朝如同十头盘踞的巨兽,瓜分了最肥美的土地。
帝朝之下有数百皇朝,皇朝之下又散落着数不清的王国。
大山村是昌都王国治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昌都王国本身又只是某个皇朝治下的一个边远小国,偏得不能再偏了。
石大山说,从这里往南走半年,才能走到昌都王国的王城。
再往南走两年,才能看到皇朝的边界。
当然这是普通人的脚力。
而在所有这些势力之上,只站着一个存在。
圣宗。
圣宗承了很久。
十大帝朝换过好几次主人,有些帝朝连名字都变了,圣宗还是那个圣宗。
这儿的人,修的是肉身。
修到武宗就能血气外放崩坏山川,修到武君徒手便可劈山断海,修到武皇脚踏虚空,徒手撕裂空间。
穆晨靠在院墙上晒太阳。
深秋的阳光不烈,薄薄地铺在身上,像是一条刚晾干的旧棉被。
他听完石大山的话,默默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青铜力士、白银力士、黄金力士,再往上是武宗、武君、武皇。
这和灵域的划分几乎一一对应,只是换了个名字。
灵域的灵徒到灵宗,对应这里的力士到武宗。灵君对应武君。灵皇对应武皇。
石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瞥了穆晨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穆晨也不问。
这三个月下来,他已经摸清了石大山的性子——这人藏不住事,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日子过得紧巴。
穆晨心里有数。
石大山家一共三口人,石大山自己,他婆娘李氏,还有石头。
李氏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
多了一张嘴吃饭,还多了一份药钱,石大山这几个月进山的次数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每天天不亮就背着弓和刀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肩膀上扛着点野物,有时候是一只山兔妖,有时候是几只虹彩山鸡,运气好能打着一头清灵鹿。
但山里的东西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石大山的活动范围就那么大,再往深处走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穆晨全都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石大山的短褂肩头磨出了一道口子,李氏用粗线缝了,针脚歪歪扭扭的。
注意到石大山每次吃饭时都把肉往他和石头碗里拨,自己光啃粗粮饼子。
注意到李氏的病最近又犯了,夜里咳嗽得厉害,石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眼窝陷得更深了。
那天早上,石大山又在院子里磨刀。
穆晨拄着木棍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大山,带我进山。”
石大山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像是要拒绝。
穆晨补了一句:“我虽然身子不行,但山路我走得动。不能白吃你家三个月的饭。”
石大山看着他,磨刀石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说:“行。不过你走不动了要说,别硬撑。”
上山的路不好走。
石大山家后面就是一条蜿蜒陡峭的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纠缠不清的藤蔓。
路是踩出来的,踩了不知多少年,踩成了一道浅沟,下雨天积满了落叶和泥浆,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石大山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像是一头老山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穆晨,确认他跟得上。
穆晨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往上爬。
腿在打颤,膝盖里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要咬一次牙。
但他的脸色很平静,嘴唇抿成一条线,汗从额角滑下来也不擦。
石大山放慢了脚步,把开路的速度降了下来。
穆晨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加快了些。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石大山平常打猎的半山腰。
这里树木开始变得高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光线暗得像是在黄昏。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味道,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头顶传来,清脆而突兀。
石大山指着路边的一丛草说:“这是金线草,能止血。叶子上有金线的才是,没有的是假的,敷上去会烂肉。”穆晨弯腰看了一眼。
金线草的叶片细长,中央果然有一条极细的金色叶脉,在暗光下隐隐发亮。
石大山又说:“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有?往左走是陷阱区,往右走是水源地。走水源地的路安全,但野物少。走陷阱区的路危险,但猎获多。”
穆晨点点头。
这些对他来说不算难,当年在那些迷界中摸爬滚打的日子,比这复杂百倍的地形他都闯过。
只是那时候他的身体跟得上脑子,现在脑子知道该往哪走,腿脚却跟不上。
石大山看他一眼,没再往下说,只是把腰间的短刀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深。
到了一处山坳时,石大山忽然停了下来,伸手按住了穆晨的肩膀。
他的耳朵动了动,像是一只听到了动静的鹿。
穆晨也听到了——左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不是风,不是水流,是活物。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共鸣。
石大山抽出短刀,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往前压。
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轻,像是整个人都沉进了林子里的背景音中。
穆晨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山里猎人的另一面。
平日里的石大山粗手粗脚,笑起来憨憨的,说话直来直去。
可一进山,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地方。
灌木丛猛然炸开。
一头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粗毛的野兽从里面冲了出来。
体型如同一头半大的牛犊,肩胛处隆起两团厚实的肌肉,前爪上的利爪足有半尺长,闪烁着森白的光。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嘴角挂着涎水,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石大山低喝一声:“士级铁背兽!你退后!”
他横刀在前,身体如同一面盾牌挡在穆晨身前。
穆晨没有说话,这种级别的魔兽他早已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