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又只剩下穆晨一个人。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灵魂之力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
这间土屋，这个院子，这座山，一寸一寸地进入他的感知。
他感知到方圆数十里内每一丝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得可怜，像是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最后那层水汽，稀薄得几乎要感知不到。
这个世界的人灵力普遍很弱，或者说，他们根本不修灵力。
他感知到石大山在院子里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断口平整。
他体内有一股粗犷的力量在流转，不在经脉中走，而是在骨骼和肌肉之间奔涌，像是地下暗河，沉稳，厚重，充满了爆发力。
这股力量穆晨很熟悉，他在北刀皇身上见过，在战皇身上也见过。
那种将气血练进骨头里的路子，和灵域的御兽体系完全不同，但内核逻辑有相通之处。
穆晨收回灵魂之力，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的灵魂还是巅峰灵君，但肉身估计连灵宗级别的身体强度都不如。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了空蛋壳里的鹰。
石头又溜进来了。
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蹲在炕边啃得满嘴黑灰。红薯的皮被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冒着金黄色的热气。
他一边啃一边拿眼睛瞟穆晨，那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好奇，像是一只小兽闻到了陌生的气息，想凑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叔，你到底是从哪来的？天上真有另一个世界？”
穆晨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想起另一个孩子。
“有。”穆晨说。
“那你怎么掉下来的？是不是打输了？”
穆晨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打输了？不算吧。
他把圣主放逐了，把传送阵带进了空间乱流，他赢了。
可他赢得了什么？八荒城半座城成了废墟，花灵灰飞烟灭，八只灵兽被他亲手斩断灵契放逐到了虚空深处，他自己现在躺在一张土炕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没输。”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就是回不去了。”
石头“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口红薯，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先在我家待着呗。我爹说救人救到底，等你好了再走。”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红薯，往穆晨手里一塞。
“吃。我娘烤的，甜。”
穆晨接过那块还带着石头体温的红薯，捏在手里。滚烫的薯肉从指缝间挤出一点金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升起来，带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甜。真的很甜。
甜到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把那口红薯咽下去，把那股酸压回喉咙里。
院子外面，石大山的劈柴声还在继续。
一斧，又一斧。
远处有狗在叫，有鸡在扑腾，有山风从林梢间穿过，把那些细碎的声音都揉成了一团，塞进了这座偏僻山村寻常的下午里。
穆晨把红薯吃完了，连皮上沾着的灰都蹭干净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开始用灵魂之力一寸一寸地梳理自己那具破败不堪的肉身。疼。还是疼。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既然活下来了。他要找到回去的路。
他得回去。那些被他亲手斩断灵契放逐到空间乱流里的灵兽们，也不知道散落到了何方。
他得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还有八荒城，还有母亲，还有苏芷晴。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没有做完。
蜘蛛终于把网结好了。
它安安静静地趴在网心，八条腿收拢着。
穆晨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缠满粗布条的手上。
穆晨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刚才还只能微微蜷动的手指，现在已经能稍微弯曲一些了。
这身体确实是半废状态了。
但半废，就还有救。
“不急。”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只蜘蛛说话，又像是在跟灵魂深处那个正在等他的花灵说话，“不急。”
石头又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多了一碗水。“穆叔，喝水。我爹说让你别乱动，再躺两天。”
穆晨接过水碗，冲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石头看见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豁口，转身又跑出去了。
穆晨端着那碗水，听着院子里石大山劈柴的声音，听着石头追鸡的动静，听着山风摇着树林的窸窣。
这些声音离他很近，近得像是另一种生活。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让他喘口气、重新站起来的起点。
他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完。
但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路。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那串干辣椒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远处，石大山的斧头又劈下了一斧。咔嚓。木头裂开。
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