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烟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跪在碑前,额头轻轻触着地。
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几缕白丝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上。
她想起穆晨第一次来到天宫的时候,站在主峰下面仰望着这座大殿。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孩子真好,像她,又像他父亲。
她没能陪他长大,这是她这辈子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后来她把他接回来了,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看着他修为越来越强,看着他订了亲,马上就要成家了。
她甚至已经让人开始准备婚宴的请柬。
可转眼之间,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儿子,她的晨儿,没了。
穆天雄站在穆家的队伍里,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几个已经回来的穆家灵皇,有上一代的族长,有上一代的长老。
二哥的独子,就这么战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这个曾经被整个穆家视为新希望的少年,短短几年就到了灵君的天骄,就这么没了。穆天雄的眼神暗着,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二哥死后,这个小侄子也不知所踪。
后来穆晨被接回来了,可还不等他们为这个孩子多做点什么,他就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用命把这片天给顶住了。
穆天雄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有些发烫,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别的。
穆清如站在人群中,眼眶有些红。
他和穆晨有过交集,这个堂弟真的很好。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踏实。
可如今却如流星般短暂地划过。
他往梧桐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在梧桐城收到消息的穆宏远,会是什么样的情绪。
那小子和穆晨感情最深,当初死活要跟着去梧桐城,后来被按在那边当城主,还总写信抱怨。
这回,他连信都不用写了。
苏芷晴也跪在人群中。
她的位置在苏家族人的最前面,离石碑不算远,但也算不上近。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掉一滴泪。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腰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花,根还死死地扎在土里。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穆晨走的那天,她亲眼看着他和那座传送阵一起消失在天上。
她没有喊,没有追,没有做任何会让他分心的事。
她一直撑到了现在,今后也会这样撑下去。
只是在很多个深夜里,她会把和穆晨有关的那点回忆翻出来,反反复复地咀嚼。
她怕再过些年,自己就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她的母亲就跪在她旁边,悄悄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暖,但苏芷晴只觉得冷。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凰灵舞站在人群的后排,没有和苏芷晴站在一起,也没有和灵宠宫的同门站在一起。
她只是远远地望着那块碑。
她对穆晨的感情其实很复杂,说不上是什么。
说是朋友,不算太近;说是对手,也算不上。
就是那么一个总会在某些关键时候出现在她视线里的人,忽然就没了。
九尾听雪狐缩在她脚边,这次连呜咽声都没有,只是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凰灵舞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望向那块黑沉沉的石碑。
她想起当初在天选世界里,穆晨一人一骑从千树的封锁线上撕开一条口子的模样。
那时候他们还是对手,打得昏天黑地。
一晃几年过去,她还在原地,他却已经走完了这一生。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把脸微微侧向了一旁。
夏文宣站在人群的另一侧。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被雨淋透了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想一想。
苏天瑾站在苏芷晴身后两步的位置。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下巴绷得极紧,牙关死死咬着。他在苍龙域城第一次见到穆晨的时候,还觉得这小子配不上他七妹,还说过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后来穆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打心眼里服了。
他服的是穆晨那种看起来温温吞吞、骨子里却比谁都硬气的性子。
他曾经还想着,等七妹嫁过去之后,要找这小子好好喝一顿酒,说说当年的事。
现在没机会了。
那顿酒,永远不会有人来喝了。
林觉在另一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哭的,这辈子也没在人前掉过几回眼泪。
但看到那块碑,看到上面刻着的“终年二十三岁”那几个字时,他忽然就撑不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想喊,想骂,想冲上去把那个劳什子石碑举起来摔了,但他不能。他只能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是从离八荒城很近的一个地域赶来的,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处理兽潮的善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满身泥泞地跪在那儿,雨水混着眼泪在脸上淌成了一道一道。
仪式结束的时候,钟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钟声比之前更慢,更沉。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发麻,却都站得很直。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八荒城还要继续往前走,灵域还要继续往前走。
这不是遗忘,是被刻进了骨髓里的记忆。
所有活着的人,都会带着这些记忆,好好地、用力地活下去。
后来,大战过去很久了。
八荒城又热闹起来了。
被毁掉的城墙重修了,被烧焦的房屋拆了重建,北城新起的坊市里又有了孩子的笑闹声。
街边的灵茶摊重新支了起来,热腾腾的茶香混着烤肉的油烟味飘出来,和从前一样勾人。
护城河里的水又变清了,两旁的垂柳也抽了新芽。
只是偶尔,会有人路过天宫主峰下的广场,看见那块立在高台上的黑色石碑,便停下来,抬头看上一会儿。
碑上刻着的那些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旧了,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
路过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御兽师,也有从外地来八荒城走亲戚的旅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知道穆晨到底是谁,只知道有个很年轻很年轻的灵君,在八荒城快要被毁掉的那一天,用命换来了这座城的一线生机。
然后他们会在心里说一声谢谢,再转过身,继续走进热闹的人间里。
风从广场上吹过,拂过石碑,带着桃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