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后的第七天,八荒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算大,细蒙蒙的,落在被战火烧成焦黑色的断墙上,落在那些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上,也落在每一个站在废墟里的人肩头。
这雨下得安静,像是一场迟来了许久的告别。
没有人去躲雨,也没有人急着离开。
整座城市都浸在同一种情绪里,那情绪太重了,重到连天空都不忍心放晴。
从四大边关赶回来的精锐,六天前就进了城。
数百位灵皇,数千名灵君,这支力量汇合在一起,足以横扫灵域外任何一个灵兽皇朝,足以让任何敌人闻风丧胆。
他们骑着各自的拟态的灵兽,穿过城门,穿过街道,穿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建筑,一路沉默着。
很多人在边关接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传讯的人疯了。
八荒城,人类领域最雄壮的城池,五大势力的中心,怎么可能被入侵?
谁又能越过四大边关,直接打进灵域腹地?
可当他们真正站在这片废墟上,看到倒塌的城墙和成片的残骸,看到街道上还没收殓的尸体,看到那些抱着孩子坐在路边、眼神空洞的平民时,所有的怀疑都碎在了喉咙里。
那些平日里以凶狠着称的边关灵皇们,一个个红了眼睛,却没人说话。
说什么呢?
人已经死了,城已经毁了,他们来得太晚了。
灵盟盟主站在城头,俯瞰着这座他离开了太久的城池。
他身形伟岸,面容端正,脸上带着久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沉稳与威严。
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那些残破的街巷,看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看那些流离失所、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平民。
看了很久。
统计结果是两天前报上来的。
五大势力留守军团的战损超过了七成。
七成,那意味着什么,只有真正带过兵的人才清楚。
那是几乎全军覆没的损失,是整条防线的彻底崩溃。
白虎军团三千灵宗,活着撤下来的不足八百,而且其中大半带伤。
锦衣军、天空之翼、山岳军团、元素殿十支军团、灵宠宫三万大军,全都伤亡过半。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平民的损失。
八荒城加上七大卫城,数百万人口,近四成葬身于战火之中。
那些数字写在报告上,每一个都重逾千钧。
死去的不仅仅是士兵,还有孩子、老人、母亲、父亲、兄弟姐妹。
整座城市的人口,在几天之内就少了一小半。
人们为逝者祈福,为功勋者立碑。
仪式安排在天宫主峰下那片最大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已经清理了出来,碎石和灰烬被扫到一旁,露出下面被战火熏得发黑的地砖。
数万名八荒城的幸存者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聚到了这里,排成一个个松散的方阵。
五大势力的御兽师,普通的平民,苏家的族人,八荒城的守军,还有从周边城镇连夜赶来的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场属于逝者的告别,等一个名字被刻进石头里。
天宫的仪仗队站在最前面。
他们穿着素白的丧服,袍袖低垂,手里的灵花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像雪。
钟声从主峰上的大殿中传下来,一下,又一下,低沉而悠长。
每敲一下,就有一个名字被人念出来。
念的是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名字,有灵君,有灵宗,有普通的灵师。
都是在这场大劫中战死的英雄。
名字太多,念了很久。
起初还有人能记住几个,后来便都模糊了,只听得那些音节在钟声的间隙里起落,像一阵又一阵的风。
穆晨的名字是最后被念出来的。
念出这个名字的人,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落进人群中,像是一块石子掉进了深湖,听不见回响,却让湖面微微地颤了一下。
盟主从灵盟的护送队伍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分量。
雨水落在他肩上,顺着那件暗金色的长袍滑下去,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走到广场中央那座已经清空的高台前,抬起手。
那块早已打磨好的石碑从空间法器中飞出,重重地落在高台正中央的凹槽中,发出一声沉闷而庄严的巨响。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像是一块从星空中坠落的陨铁。
盟主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点金芒,便在碑上写了起来。
[穆晨,天宫少主,灵选冠军。生于西林域,崛起于微末。一路破城斩将,天选夺魁。后任天阙殿祭祀官。天选世界崩塌之际,率众封堵世界裂缝,救出无数参赛者。八荒城大劫之日,孤身挡异界强敌,以己身化阵,放逐异域强敌,救八荒城于危难。终年二十三岁。]
盟主的字写得并不快,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每一次运指,肩头都在微微地颤。
这些字刻在碑上,也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这块碑会立在这里,立在这片被穆晨用命换回来的土地上,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告诉后来人,曾经有一个年轻人,为了这座城,为了这城里的人,把命留在了天上。
盟主看着这块碑,心里也感慨万千。
这个年轻人和他老子真不像。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了过去,那个傲气十足、永远像一把尖刀一样的穆天杰。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可惜刚过易折,犯下那般大错,自己也只能出手。
没想到他儿子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实话,对这个年轻人,盟主之前只是陆陆续续收到过一些情报。
下面也有人提过,说要不要针对一下,毕竟他老子是自己亲手镇压放逐的。
但盟主是什么人,怎么会因为这些旧事去为难一个后辈。
他当时还想,等什么时候回了八荒城,就召见这个年轻人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结果这一回来,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他伸手在石碑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要叫醒一个睡得太沉的人。
慕烟就站在石碑的正前方。
她已经没有再流泪了,不是不难过,是泪已经流干了。
她还是那身天宫圣女的素白衣袍,只是那袍子已经换成了丧服的颜色,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用最纯净的玉雕成的像。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站在她身旁的几位瑶池殿女官都感到一种透骨的冷。
她们跟了慕烟很多年,太清楚这位圣女是什么性子了。
她越是安静,就说明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上去劝,也不敢去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她看着盟主把碑文写完,看着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成,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在场数万人,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瞬间矮了下去,只有那块石碑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笔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