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檐下温酒,阶前待春
周亦安往灶膛添了最后一块炭,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映得他眼底亮堂堂的。他转身往炕边挪,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刚睡熟的周书尧。苏晚樱已经靠在床头打盹,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扫着脸颊,呼吸匀净得像晚风拂过湖面。
他伸手想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刚碰到,苏晚樱就轻轻哼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像只找暖的小猫。周亦安的心跳漏了半拍,悄悄抽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竟有些汗湿。
“傻样。”林薇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陶碗,碗沿还沾着糯米粉,“刚蒸好的米糕,给樱樱当宵夜。”她把碗放在炕边小桌上,用筷子戳了戳米糕,“放了桂花糖,甜津津的,不腻。”
周亦安拿起一块递到苏晚樱嘴边,她迷迷糊糊张嘴咬住,眼睛还没睁开,脸颊却鼓鼓地动起来,像只偷食的小仓鼠。林薇薇看得直笑:“慢点吃,没人抢。”说着往周亦安手里塞了块,“你也垫垫,守了大半夜,早该饿了。”
米糕的甜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漫开时,周亦安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蒸米糕,娘总把最上面那块撒满桂花的留给奶奶,他和妹妹就抢碗底沾着的碎渣,抢得急了还会哭鼻子。
“娘,”他含着米糕含糊道,“明年开春,咱在院里种棵桂花树吧?”
林薇薇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等樱樱出了月子,就让你爹刨坑。你爹年轻时在山里挖过桂花树,说那根须得顺着地势走,不然长不旺。”
正说着,摇篮里的周书尧忽然“咿呀”了一声,小胳膊在半空划了个圈。周亦安赶紧凑过去,发现孩子脸上起了层薄汗,赶紧解开他襁褓最上面的带子,又用软布轻轻擦他额头的汗:“是不是热着了?”
“小孩子火力旺,”林薇薇把摇篮往窗边挪了挪,“离窗户近点,能吹着夜风,还凉快。”她往孩子颈后摸了摸,“没事,没发烧。你小时候比他还能出汗,一整夜枕头都能湿半截,你爹总说你是‘小火炉’。”
周亦安摸着儿子软乎乎的耳垂,忽然觉得这耳垂像极了苏晚樱的——又软又暖。他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下,轻声说:“以后爹给你做个竹编小床,四面透风,保证不热。”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响。苏清圆披着外衣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刚去前院收了晒好的艾草,给樱樱缝个艾枕,安神。”她把艾草摊在桌上晾着,绿色的碎叶里混着几瓣干樱花,“前儿采的樱花干也放进去,闻着香。”
“我来缝!”周亦安抢过针线筐,笨拙地穿上线,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蛇,苏清圆看得直摇头,把针线夺过来:“还是我来吧,你这针脚能把樱樱扎醒。”她飞针走线,没一会儿就把艾草包进粗布里,针脚密得像鱼鳞,“这样才好,艾味儿不会跑太快,能香一个月。”
苏晚樱这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啥这么香?”她凑到艾枕边闻了闻,眼睛亮起来,“是艾草!我娘以前也给我缝过,说枕着睡觉不做噩梦。”
周亦安赶紧把米糕递过去:“还热乎呢,再吃块?”
苏晚樱咬着米糕,看周亦安蹲在地上摆弄一堆竹篾,竹篾在他手里弯出好看的弧度。“你这是编啥?”
“给书尧编个小摇篮,”他抬头笑,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竹条软,摇起来稳当,比木摇篮轻,以后能提着到处走。”
苏晚樱看着他额角的汗,伸手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歇会儿吧,看你累的。”
周亦安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狗:“不累。等编好了,咱提着书尧去看柳婶子,让她瞧瞧咱书尧的新摇篮多俊。”
林薇薇在灶房听见了,笑着搭话:“顺便给云溪捎两块米糕,她前儿还说想吃我蒸的呢。”
夜色渐深,灶房的灯还亮着——周思远在给竹摇篮打磨边角,每一根竹条都磨得溜光,生怕毛刺扎着孩子。苏清圆在纳鞋底,线轴转得飞快,鞋底上的虎头纹已经绣好了眼睛,黑亮得像两颗乌木珠子。林薇薇守着砂锅,里面炖着莲子羹,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混着她哼的老调子。
苏晚樱靠在周亦安肩上,听着满室的动静,忽然觉得这月子里的时光,像块被温水泡软的糖,慢慢化在日子里,甜得悠长。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有些空落落的,但心里却填得满满的——有米糕的甜,艾草的香,竹篾的清,还有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和摇篮里均匀的呼吸声。
“亦安,”她轻声说,“等出了月子,咱带着书尧去赶集吧?我想看看春日集上的花布,给书尧做件新衣裳。”
周亦安把最后一根竹篾编进摇篮,抬头时眼里闪着光:“好啊,再给你买支银簪子,去年集上那个戴花的,你盯着看了好久。”
苏晚樱的脸腾地红了——去年赶集,她确实在银铺前挪不动脚,那支簪子上镶着颗小珍珠,像把月光别在发间。她当时没说想要,周亦安却记在了心里。
摇篮编好了,周亦安提着它轻轻晃了晃,竹条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像风吹过竹林。他把周书尧抱进去,孩子立刻在里面打了个小哈欠,小拳头抓着竹条不放,嘴角还带着笑。
“你看,”周亦安凑近苏晚樱耳边,声音像裹了蜜,“咱的日子,就像这摇篮,看着简单,却都是用心编的。”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院里的空地上,仿佛已经长出了桂花树的影子,正等着开春抽枝。而这满室的暖,是岁月酿的酒,不用急着开封,光是这温着的劲儿,就足够让人醉了。
天快亮时,灶房的砂锅“咕嘟”声渐歇,林薇薇掀开盖子,莲子羹的甜香漫了满院。她舀出一碗晾着,往里面撒了把碾碎的南瓜子仁,碎仁在乳白的羹汤里浮浮沉沉,像撒了把碎星星。
“樱樱,来喝点羹。”林薇薇端着碗进房时,正撞见周亦安趴在炕沿打盹,胳膊圈着摇篮的竹条,手还搭在苏晚樱的手背上。苏晚樱没睡沉,睫毛颤了颤,指尖轻轻勾了勾周亦安的掌心。
“娘。”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往周亦安身后挪了挪,给林薇薇腾地方,“书尧刚尿了,我刚换了尿布。”
摇篮里的周书尧正蹬着小腿笑,小脚丫把竹篾踹得“哒哒”响。林薇薇把碗递过去,自己伸手去逗孩子:“这小模样,跟亦安小时候一个样,踹起人来劲儿倒不小。”
苏晚樱喝着羹,看周亦安还在睡,他眼下的青黑比昨晚重了些,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啥好事。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黑眼圈,周亦安“唔”了一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带,嘟囔着:“樱樱,别闹……”
林薇薇看得直乐,悄悄退出去时,正撞见苏清圆拿着针线筐往这边走,筐里放着块粉蓝色的细布。“这是给书尧做肚兜的,”苏清圆扬了扬布,“昨儿樱樱说梦话,念叨着想要块蓝布,说是衬书尧的肤色。”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描出细长的光斑。苏晚樱低头喝羹,忽然发现周亦安的手指在动,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像条温驯的小蛇,最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她抬眼时,正撞进他刚睁开的眼里,那眼里盛着晨光,亮得像淬了火。
“醒了?”她把碗递过去,“喝点羹,娘刚晾好的。”
周亦安没接碗,先往摇篮里看了眼,见孩子还在蹬腿,才松了口气,接过碗一饮而尽。莲子的绵,南瓜子的香,混着苏晚樱指尖残留的温度,在喉咙里暖成一团。“清圆婶子呢?”他抹了把嘴问。
“在堂屋裁布呢,说要给书尧做肚兜。”苏晚樱往他身后凑了凑,看他脖颈处的汗渍,“要不要擦把脸?水我刚倒好的。”
周亦安拉着她的手往堂屋走,刚到门口就听见苏清圆在念叨:“这虎头得绣得精神点,不然镇不住邪祟……亦安,你过来,给书尧量量胸围,别做小了。”
周亦安乖乖站在桌边,看着苏清圆用软尺在孩子胸口绕了圈,又听她念叨“肩宽得加一指,孩子长太快”,忽然低头对苏晚樱笑:“咱书尧以后肯定是个壮小子,你看这骨架,比我小时候结实。”
苏晚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他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浅了些,胡茬冒出点青黑,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灶房里,林薇薇正把蒸好的米糕往竹篮里装,竹篮垫着层油纸,上面撒了把干樱花,说是给云溪带的。
“对了,”林薇薇忽然想起什么,“前儿村东头的王婆来说,后山的春笋冒尖了,等樱樱出了月子,让亦安带你去挖,新鲜的笋炖鸡汤,最是补人。”
周亦安立刻接话:“我去劈点柴火,等挖了笋直接在山里架火炖?”
“你倒会想!”苏清圆笑着拍了他一下,“山里潮气重,哪能让樱樱去遭罪。回屋炖,我给你们拾掇笋。”
周书尧在摇篮里“啊啊”叫着,像是在应和。苏晚樱走过去晃了晃摇篮,竹篾“沙沙”响,混着满室的笑声,倒比任何曲子都好听。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竹摇篮,看着朴素,却被细细密密的心意缠得结实,摇摇晃晃里,都是踏实的暖。
晨光越爬越高,照在院角的空地上,那里的土已经松过了,就等着开春种桂花树。周亦安蹲在地上磨柴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亮,苏晚樱坐在门槛上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咚——咚——”,把这寻常的清晨敲得愈发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