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月里温汤,檐下新生
苏晚樱醒来时,窗纸已经透着浅淡的白。炕边的摇篮里,周书尧的呼吸轻得像羽毛,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奶渍。她刚想伸手去碰,就被周亦安按住了手。
“张大夫说你得静养,别乱动。”他往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声音轻得怕惊着孩子,“早饭是小米粥卧鸡蛋,娘说得多吃点,奶水才足。”
碗沿还温着,鸡蛋黄炖得像化开的金膏。苏晚樱刚吃两口,就听见摇篮里传来“咿呀”声,周书尧醒了,小手在半空抓来抓去,像在捞水里的月亮。
“饿了吧?”周亦安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抱过来,胳膊肘支得老高,生怕碰着哪处,“来,让你娘喂喂。”
婴儿的小嘴刚碰到乳头,周亦安就红了脸,转身往灶房跑:“我去看看娘炖的鸡汤好了没。”苏晚樱看着他撞在门框上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刻木匣时的样子——总在笨拙里藏着十二分的认真。
林薇薇端着鸡汤进来时,正撞见苏晚樱给孩子换尿布。棉布尿片是用周亦安的旧衣裳改的,边角磨得软软的,上面还留着他小时候滚泥坑蹭的灰渍。“让娘来,”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接过孩子熟练地系好尿布,“坐月子的人哪能沾凉水,仔细落下病根。”
她往孩子屁股底下垫了块红布,是当年周亦安的襁褓布:“这布经了三代人了,亦安小时候用,景瑜用,现在轮到书尧,沾着咱家人的气儿。”
苏清圆挎着竹篮从门外进来,篮子里的红糖块裹着油纸,甜香混着艾草的味道漫开来。“樱樱,娘给你熬了红糖小米粥,放了桂圆和红枣,补血的。”她往炕边一坐,摸了摸苏晚樱的额头,“烧退了就好,前儿可把我吓坏了。”
周思远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三个白瓷碗,碗沿都刻着小小的樱花纹。“这是我连夜刻的,”他把托盘放在炕边,“一个盛饭,一个盛汤,一个盛药,分清楚才干净。”
苏晚樱摸着碗沿的纹路,忽然发现樱花的花瓣数都不一样——一个五瓣,一个六瓣,一个七瓣。“爹,这花瓣数有讲究?”
“五瓣是福,六瓣是顺,七瓣是吉。”周思远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咱书尧的娘,就得用最吉利的碗。”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摇篮里织了层金网。柳云溪抱着景瑜来串门,景瑜手里的木青蛙被周书尧抓着不放,两个孩子的小手扯来扯去,惹得满屋子人都笑。
“景瑜当哥哥了,得让着弟弟。”柳云溪把木青蛙往周书尧手里塞,“你看弟弟多小,跟只小猫似的。”
景瑜却不依,趴在摇篮边直哼哼。周亦安赶紧从工具房拿来个新刻的木蜻蜓,翅膀能上下扇动:“景瑜看这个,比青蛙好玩。”
景瑜立刻被木蜻蜓吸引,举着在屋里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串滚落的珠子。苏晚樱靠在枕头上看着,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动静,比任何摇篮曲都让人安心。
林薇薇蹲在灶房给苏晚樱煎药,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当归和黄芪的药香漫了半院。周亦安蹲在旁边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忽然说:“娘,我给樱樱刻个药罐吧,带盖的,保温。”
“傻小子,”林薇薇搅着药勺笑,“药罐哪用得着刻花,实用就行。”她忽然往他手里塞了块麦芽糖,“你爹说你昨晚守了半宿,吃块糖提提神。”
周亦安含着糖,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药罐上的水汽都发了金。他忽然想起苏晚樱刚嫁过来时,他给她刻的那支木簪,簪头的樱花歪歪扭扭,她却天天戴着,说“这是安哥刻的,比金簪还金贵”。
药煎好时,周书尧正好睡着了。苏晚樱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里飘着两颗蜜枣,是林薇薇特意放的。“娘知道你怕苦,”她坐在炕边给孩子掖被角,“当年我生亦安,喝的药比这苦十倍,你爹就往里面扔蜜饯,结果把药都弄馊了。”
苏晚樱笑着喝了口,药味里果然混着淡淡的甜。窗外的樱树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落在摇篮上,像给孩子盖了层粉白的被子。
周思远在工具房里忙得叮当作响,他在给摇篮加个小抽屉,说是“能放书尧的尿布和小衣裳,省得东找西找”。抽屉的拉手刻成了小老虎的样子,虎尾巴卷着,像在跟摇篮上的樱花打招呼。
“爹,您歇会儿吧。”周亦安端着凉茶进来,“这活儿我来就行。”
“你笨手笨脚的,”周思远头也不抬,“这抽屉得严丝合缝,不然漏风,冻着孩子。”他忽然往儿子手里塞了块梨木,“给书尧刻个小摇铃,声音得脆,像檐角的风铃。”
梨木的清香混着木屑的味道漫出来,周亦安忽然觉得,这木头里藏着的,不只是纹路,还有父亲没说出口的疼惜——当年他刻第一把木梳伤了手,父亲也是这样,一边骂他毛躁,一边往他手里塞新的木料。
暮色漫进木坊时,周亦安把刻好的摇铃放进摇篮。铜铃芯是他用废铜熔的,摇起来“叮铃”响,像串会飞的星星。周书尧被吵醒了,小手抓着铃绳晃来晃去,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你看这孩子,”苏晚樱靠在周亦安肩上笑,“跟你一样,看见木头就高兴。”
周亦安往她嘴里喂了块桂圆,甜汁在舌尖漫开:“等你出了月子,我教你刻木头,咱一起给书尧刻个会跑的小木车。”
灶房的烟囱升起了烟,林薇薇在里面蒸糯米,说是要做酒糟蛋,给苏晚樱催奶。苏清圆坐在炕边纳鞋底,线轴转得飞快,鞋底上的虎头纹越来越清晰——是给书尧满月穿的。
周思远蹲在摇篮边,用软布擦那三个樱花碗,碗沿的纹路被擦得发亮。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得碗里的药渍像幅淡墨画。他忽然说:“书尧这孩子,得像樱樱,心细;也得像亦安,手稳,将来才能成器。”
周亦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苏晚樱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药香,混着他掌心的木屑味,像朵开在岁月里的花。摇篮里的摇铃还在响,和着窗外的蝉鸣,像在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直到苏晚樱能走出院门,直到周书尧能坐稳,直到这满院的期待,都长成看得见的模样。
夜深时,周亦安给苏晚樱掖好被角,又往摇篮里添了层薄被。周书尧的呼吸和着摇铃的轻响,像支温柔的曲子。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坐月子就像酿米酒,得慢慢温着,才能出最醇厚的味。
而他知道,这温着的,不只是苏晚樱的身子,还有这个家的日子——有药香,有木味,有婴儿的啼哭,有亲人的笑,一点点熬着,就成了最暖的岁月。
窗台上的艾草还在散发着清香,像在守护着这满室的安宁。而那个叫周书尧的孩子,正攥着父亲刻的摇铃,在母亲的目光里沉沉睡去,梦里或许有樱花落,有木鸟鸣,有属于他的,刚刚开始的漫长时光。
(夜色渐深,周书尧在摇篮里咂了咂嘴,小拳头攥着摇铃绳,铃铛偶尔“叮”地响一声,像在给屋里的寂静打拍子。)
周亦安往灶膛添了块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樱樱,你说书尧这小模样,长大了会不会也爱跟木头较劲?”
苏晚樱靠着床头笑,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纵横交错,像幅迷你的山川图。“随你也好,随我也罢,只要他高兴。”她忽然想起白天柳云溪送来的婴儿鞋,鞋底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云溪说,这鞋得穿软底的,养脚。”
周亦安从柜里翻出块软布,裁成鞋底的样子:“我给书尧做双木底鞋吧?垫上棉絮,又轻又暖。”他比划着尺寸,忽然笑出声,“上次给景瑜做,大了两指,被云溪笑了半宿。”
正说着,摇篮里的书尧忽然“哇”地哭起来,小脸皱成个小老头。苏晚樱刚要起身,周亦安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笨拙地拍着后背:“是不是尿了?”果然,尿布沉甸甸的。他转身去拿干净的,脚步却顿了顿——晾在绳上的尿布被夜风掀得轻晃,像串小小的白旗子。
“明天得把那根晾衣绳换了,”他低声说,“有点磨,别勾坏了布。”
苏晚樱看着他给孩子换尿布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这月子里的日子,慢得像熬糖,却甜得让人舍不得快进。灶上温着的酒糟蛋还在“咕嘟”冒泡,甜香混着奶香漫过来,周亦安端来一碗,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慢点喝,娘说这玩意儿催奶最灵,当年她生我,一顿能喝三碗。”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起来,照得院里的樱树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幅活动的水墨画。书尧在周亦安怀里渐渐睡熟,小脑袋歪在父亲肩头,口水打湿了衣襟。周亦安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摇篮,摇铃在月光里闪着微光,他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长大,爹教你刻木头,刻朵最大的樱花,比院里这棵还大。”
苏晚樱喝着酒糟蛋,看他往灶膛又添了块炭,火光映得他侧脸柔和。这满室的暖,是药香,是奶香,是木头的清苦,混着亲人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慢慢酿着,像坛埋在地下的酒,等着岁月开封的那天,一启封就醉了整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