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檐下悬蛋，灶前煨春
大暑的蝉鸣在槐树叶里炸响时，苏清圆挎着竹篮推开了木坊的院门。竹篮里装着九个红鸡蛋，蛋壳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娃娃，是她照着老法子画的，说“九蛋连福，能催生”。柳云溪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件新缝的婴儿服，靛蓝的布料上绣着石榴纹，是苏晚樱最爱穿的花色。
“樱樱！”苏清圆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利，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娘给你送催生蛋来了！”
苏晚樱正坐在廊下给木匣里的《论语》包书皮，听见声音手一抖，针脚歪成了蚯蚓。她扶着腰站起身，肚子沉甸甸的像坠着块磨盘：“娘，您咋来了？山路滑，摔着咋办？”
“摔不着！”苏清圆把竹篮往桌上一放，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都九个月了，还这么瘦，得赶紧补补。”她往柳云溪手里塞了个鸡蛋，“云溪，你给樱樱剥个蛋吃，趁热。”
柳云溪笑着剥开蛋壳，鸡蛋还带着灶膛的余温：“娘，您这鸡蛋画得真巧，这娃娃眼睛跟景瑜小时候似的，圆溜溜的。”
苏晚樱咬了口鸡蛋，蛋黄的香气在嘴里漫开：“娘，您画的这是哪吒吧？风火轮都画成南瓜了。”
“去你的！”苏清圆笑着拍了她一下，“老法子就是画娃娃，哪分得清哪吒不哪吒。”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益母草，“晚上熬水喝，能催产。”
林薇薇端着碗银耳羹从灶房出来，见状赶紧接话：“亲家母放心，我炖了乌鸡白凤汤，补气血最好。”她往苏清圆手里塞了个柿饼，“您尝尝，后山摘的，甜得很。”
苏清圆咬了口柿饼，眼睛立刻亮了：“这柿饼霜白得像雪，比镇上卖的强多了。”她忽然往林薇薇耳边凑了凑，“晚上给樱樱熬催生汤时，加点藏红花，我带来了。”
柳云溪在一旁听得直乐，把婴儿服往苏晚樱怀里一塞：“试试合不合身？这靛蓝布料是陈叔从镇上捎的，说是能压惊。”
苏晚樱摸着布料上的石榴纹，忽然想起当年出嫁时，柳云溪也是这样抱着嫁衣来送她，说“以后受了委屈就来找嫂子”。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这布料像块温暖的云，能兜住所有的不安。
周亦安从工具房出来，手里攥着个新刻的木铃铛，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岳母来了？我去镇上割块肉！”
“别去！”苏清圆拦住他，“娘带了腌肉，在竹篮底下呢。”她往他手里塞了个红鸡蛋，“吃了这蛋，你媳妇准生个大胖小子。”
周亦安的耳尖红了，接过鸡蛋往嘴里送，蛋壳还沾着朱砂，吃得嘴角通红。苏晚樱笑得直不起腰，柳云溪赶紧递来手帕：“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午后，苏清圆和林薇薇凑在灶房熬催生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益母草的药香混着乌鸡的鲜漫出来，苏清圆往汤里撒了把藏红花，水立刻染成了琥珀色。
“这汤得喝三碗，”苏清圆搅着汤勺，“当年我生樱樱时，喝了五碗，第二天就见红了。”
林薇薇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着她的白发：“我生亦安时，疼了两天两夜，他爹急得在院里转圈圈，把门槛都踩平了。”
柳云溪抱着景瑜进来，十个月的景瑜已经能扶着门框走两步了，看见砂锅里的汤，伸着小手就要够：“汤！汤！”
“这是给你姑姑喝的，”柳云溪往他手里塞了块柿饼，“景瑜乖，等弟弟出来，带你去摘柿子。”
景瑜啃着柿饼，眼睛却盯着砂锅里的藏红花，忽然伸手抓了把，红丝沾在他胖乎乎的手上，像戴了串手链。苏晚樱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笑着掰开他的手：“小馋猫，这不能吃。”
景瑜却不依，哭闹着要抓汤勺。苏清圆赶紧盛了碗汤，吹凉了递给他：“尝尝，甜着呢。”
景瑜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噗”地吐了出来，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林薇薇给他擦了擦嘴，往他手里塞了个木雕的小老虎：“拿着玩，别捣乱。”
暮色降临时，苏晚樱喝了三碗催生汤，肚子却没动静。她靠在周亦安怀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孩子咋这么稳当？”
周亦安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稳当点好，省得像景瑜似的，还没出世就踢破羊水。”
苏清圆和林薇薇凑在摇篮边，往里面放催生蛋，蛋壳上的朱砂娃娃在烛光里泛着光。“放九个，”苏清圆数着鸡蛋，“九是极数，能催得动。”
林薇薇往鸡蛋旁边放了块红布，是她年轻时的盖头，“垫着红布，孩子出来不害怕。”
周思远蹲在摇篮旁边，往砚台里磨墨，墨香混着催生汤的药味漫出来。他要给书尧写幅“平安顺产”，说“等孩子出来，就贴在床头”。
周亦安忽然想起什么，往工具房跑，抱来块檀香木，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安”字。“这是给书尧准备的平安符，”他把木牌放进摇篮，“檀香能安神，孩子出来睡得香。”
夜色浓了，苏晚樱躺在摇篮旁边的软榻上，听着众人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的胎动，忽然觉得这等待的时光像块温润的玉，虽未雕琢，却藏着无限的可能。
周亦安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困了就睡会儿，我守着你。”
苏晚樱摇摇头，往摇篮里看了眼，催生蛋的朱砂娃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在对她笑。她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期待和爱，像张温暖的网，能接住所有的不安和疼痛。
“安哥，”她轻声说，“你说书尧会喜欢这满屋子的红鸡蛋吗？”
周亦安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肯定喜欢，你看他都在踢我手心呢。”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给这满屋子的期待唱摇篮曲。而那个叫周书尧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温暖的氛围，在母亲的肚子里舒展了身子，预备着在某个蝉鸣更盛的日子，用一声响亮的啼哭，撞开这木坊的门，把所有的爱和期待，都酿成属于他的甜蜜岁月。
苏清圆和林薇薇还在摇篮边絮絮叨叨，说着她们年轻时的故事。柳云溪抱着景瑜睡得正香，景瑜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的小老虎。周思远的砚台里还剩半块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块凝固的夜。
周亦安握着苏晚樱的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这等待的时光虽漫长，却像块慢慢熬煮的糖，越熬越甜，越熬越香。而他知道，这甜蜜的等待，终将迎来最美好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