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樱絮萦怀,木荫承欢
惊蛰的雷声刚在老槐树梢炸开,苏晚樱就被檐角的铜铃惊醒了。她摸着枕边的银樱花钗坐起身,听见西厢房传来压抑的干呕声,蓝布裙角扫过床沿的木刻樱花,带起阵细碎的响。
“云溪姐姐又吐了?”她赤脚跑到廊下,看见周亦安正端着碗姜汤往西厢房走,青布衫下摆沾着露水,“安哥,要不要我去请镇上的刘郎中?”
周亦安摇头,目光落在她的银钗上——那是她十三岁生辰时他送的,此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陈叔说这是喜脉,吐三个月就好了。”他往她手里塞了块糖冬瓜,“你林姨在后院熬酸梅汤,等会儿给云溪送去。”
苏晚樱咬着糖冬瓜往厨房跑,蓝布裙扫过水缸里的浮萍,惊起条小鱼。林薇薇正蹲在灶台前搅汤,锅里的酸梅汤泛着琥珀色的光,酸味混着红糖的甜漫出来,像把整个春天的酸都熬进了汤里。
“樱樱快来,”她往苏晚樱嘴里塞了颗话梅,“把这汤给云溪送去,她闻着酸味能好受些。”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周伯在后山砍竹子呢,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打摇篮。”
西厢房里,柳云溪正倚在床头干呕,苏砚辰蹲在旁边给她拍背,手掌在她汗湿的鬓角轻轻摩挲。“云溪姐姐,喝口酸梅汤。”苏晚樱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看见柳云溪的绣绷还摊在膝头,上面绣着半朵樱花,针脚比平时稀疏了许多。
柳云溪勉强喝了口汤,苍白的脸上泛起点血色:“樱樱,帮我把绣绷收起来,看着眼晕。”她忽然抓住苏晚樱的手,指尖冰凉,“等孩子出世,你教他绣樱花好不好?”
苏晚樱点头,忽然发现柳云溪的袖口沾着点绣线,是她常用的靛蓝色,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她想起去年柳云溪教她绣并蒂莲时,指尖被针扎了个小红点,苏砚辰急得满院子找药膏,如今那药膏还摆在窗台的木盒里。
“云溪,我给你刻了个桃木符。”周亦安从怀里掏出个木牌,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边角缠着蓝布条,“陈叔说能镇惊,你戴着。”
柳云溪接过木牌,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都堆着暖:“亦安的刻工越来越好了,比镇上的道士画的符还灵。”她往苏砚辰手里塞了塞,“你戴着,替孩子挡灾。”
苏砚辰红着脸接过去,往脖子上一挂,桃木牌晃在青布衫前,像块浸了暖的玉。苏晚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西厢房的空气里,飘着股说不出的甜,像刚熬好的酸梅汤,酸里藏着回甘。
日头爬到竹梢时,周思远扛着捆竹子回来,竹枝上挂着个小摇篮,摇篮的栏杆刻着樱花和柳花,是周亦安连夜刻的。“给未出世的小宝贝的,”他把摇篮往院中的槐树下一放,“亦安说要刻‘樱絮承欢’,我看着倒像‘花团锦簇’。”
苏晚樱摸着摇篮的栏杆,忽然发现樱花的花蕊里藏着个极小的“安”字,是周亦安的笔迹。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给摇篮刷桐油,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安哥,这摇篮能晃到云彩里去吗?”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周亦安给她做的秋千,那时她总说“要荡到云彩里摘星星”。
周亦安笑着往她手里塞了根竹条:“能,等孩子出世,安哥给你刻个星星挂在上面。”他忽然指着摇篮的底部,“你看,这里能刻名字,等孩子满月了,咱们一起刻。”
苏晚樱蹲下来看,摇篮的底板上已经刻了道浅痕,是个“樱”字,笔画间还留着空白,等着另一个字来填满。她忽然觉得这木头上的刻痕,像极了岁月的纹路,要把所有的期待都刻进去,等时光来填色。
午后的日头暖起来,陈默坐在廊下编竹席,竹篾在他手里翻飞,转眼就编出片带着樱花纹的席子。“给云溪坐月子用的,”他往席子上撒了把薄荷,“垫着能祛湿气。”
苏晚樱凑过去摸席子,忽然发现席角刻着个小小的“溪”字,是苏砚辰的笔迹,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她想起柳云溪嫁过来后,苏砚辰总爱往竹器上刻字,如今连席子都刻了,像要把日子的角角落落,都刻上她的名字。
“樱樱,来帮我择菜。”苏清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正蹲在井边择荠菜,蓝布围裙上沾着露水,“你陈叔在后山采的,嫩着呢。”
苏晚樱跑过去,忽然发现菜篮里躺着个竹编的小兔子,耳朵是用蓝布条绑的。“这是安哥编的,”苏清圆往她嘴里塞了颗樱桃,“说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当玩具。”
苏晚樱抱着兔子,忽然发现兔子的眼睛是用红豆嵌的,红得发亮。她往厨房瞅了眼,周亦安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转头冲她笑时,眼角的细纹里都堆着暖。
“安哥,你烧的火比我哥劈的竹子还旺!”苏晚樱举着兔子逗他。
周亦安笑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等会儿给你烤红薯,保准比去年的甜。”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支新刻的木簪,簪头的樱花嵌着点碎银,“给你的,生辰礼物。”
苏晚樱接过木簪,簪尾刻着行小字:“樱絮萦怀,岁岁长相守。”她的耳尖红了,往他手里塞了块麦芽糖:“谢谢安哥。”
日头西斜时,苏晚樱坐在摇篮边绣婴儿鞋,蓝布面已经绣好了樱花,鞋底纳着细密的针脚。周亦安蹲在旁边给摇篮上最后一遍漆,漆香混着樱花的甜,漫得满院都是。
“安哥,你说孩子会喜欢樱花吗?”她忽然问,针尖悬在鞋面,“要是个女孩,就给她穿樱花鞋;要是男孩……”
“男孩也穿,”周亦安笑着往她发间别了朵樱花,“我给刻个樱花木剑,让他舞剑时带着香。”
苏晚樱低头继续绣,忽然觉得这春日的时光,像块刚出炉的米糕,软糯,温热,藏着化不开的甜。摇篮在风里轻轻晃,蓝布条的穗子扫过她的手背,像只调皮的小蝴蝶。
她知道,等樱花落尽,婴儿会在木坊的檐下啼哭;等她把这双鞋绣完,周亦安的木剑也会刻好;等明年的惊蛰再响,她会抱着孩子站在樱树下,看十五岁的风,吹起辫梢的蓝布条,像吹起一页写满期待的春词。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铃舌上的蓝布条打着转,把满院的樱香、木香、婴儿鞋的甜,都缠成了团,要往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散。
苏晚樱绣完最后一针婴儿鞋的系带时,暮色已经漫过槐树叶。她把鞋样往摇篮里一摆,粉白的樱花绣在蓝布上,倒像把天边的晚霞剪了片下来。周亦安正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柴,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听见动静回头看,嘴角弯得温柔:“绣完了?让我瞧瞧。”
他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鞋面,就被苏晚樱拍开:“别碰,刚绣好的,沾了灰就不好看了。”她小心翼翼把鞋放进木盒,忽然想起什么,“安哥,云溪姐姐说想吃你烤的红薯,你还记得不?”
周亦安笑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记着呢,早埋在灶膛里煨着了。”他往灶膛里扒了扒,掏出两个焦黑的红薯,用布擦了擦递过去,“给云溪送去吧,当心烫。”
苏晚樱捧着红薯往西厢房走,刚到门口就听见柳云溪低低的笑。她悄悄推开门缝看,苏砚辰正给柳云溪读话本,声音压得极轻,读到“桃花灼灼”时,柳云溪忽然伸手按他的嘴:“别念了,酸得牙倒。”
“那我给你讲后山的事?”苏砚辰把话本放到一边,指尖轻轻抚过她隆起的小腹,“昨儿我去砍竹子,看见只小狐狸,拖着条大尾巴,跟樱樱绣的鞋面上那团毛似的。”
柳云溪笑着拍他的手:“就你嘴甜。”眼角的笑意漫出来,落在苏砚辰手背上,像滴化了的蜜糖。苏晚樱看得心里发痒,故意咳嗽一声,推门进去:“云溪姐姐,安哥烤的红薯,甜得流油呢。”
柳云溪接过红薯,刚掰开个缝,金黄的瓤就冒着热气淌出来。苏砚辰赶紧用帕子接着,嘴里念叨:“慢点慢点,烫着我儿子咋办。”
“谁说就是儿子了?”柳云溪嗔他一眼,却把红薯递到他嘴边,“你先尝。”
苏晚樱坐在旁边的绣凳上,看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红薯,忽然觉得手里的木盒沉了沉。这婴儿鞋,原是她偷偷照着柳云溪的脚样绣的,想着将来孩子能穿着它踩过木坊的青石板,踩过后山的蒲公英丛,心里就像揣了团暖烘烘的棉絮。
“樱樱,”柳云溪忽然叫她,“你安哥给你刻的木簪,戴给姐姐瞧瞧。”
苏晚樱摸出木簪往头上插,刚插好就被柳云溪拉住:“我看看这字。”她凑过来念簪尾的小字,念完忽然笑了,“‘岁岁长相守’,你安哥这话,倒像是许了终身似的。”
苏晚樱的耳尖“腾”地红了,往门外退:“我去看看安哥把摇篮漆好了没。”刚跑到廊下,就撞进个温热的怀里,周亦安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声音带着笑意:“跑这么急,被云溪姐姐打趣了?”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闻着他身上的桐油味,闷声说:“安哥,你刻字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周亦安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从你十三岁偷拿我刻坏的木坯当宝贝时,就想好了。”他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给你的。”
是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只小兔子,兔子耳朵上还缠着朵樱花,正是他下午编的竹兔子的模样。苏晚樱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忽然听见周亦安说:“等孩子出世,我教你刻木活吧,将来咱们给孩子刻木马,刻花车,刻满院子的玩意儿。”
“真的?”她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真的。”周亦安刮了下她的鼻子,“不过现在,得先把摇篮搬进屋,夜里要下露水了。”
两人合力抬摇篮时,苏晚樱忽然发现底板上的“樱”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安”字,两个字挨得极近,像依偎着的两只小鸟。她偷偷掐了把周亦安的胳膊,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震得怀里的摇篮轻轻晃,晃得满室的桐油香都颤了颤。
夜深时,木坊的灯还亮着。苏晚樱趴在窗边看周亦安给摇篮系蓝布条,他的手指穿过布条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件稀世珍宝。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他睫毛上落了层银霜,苏晚樱忽然觉得,这木坊的日子,就像这摇篮上的漆,会慢慢沉淀出温润的光,而她和他,还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就像这蓝布条的结,缠缠绕绕,再也解不开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周亦安的动作顿了顿,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困了?”
“不困,”她蹭了蹭他的后背,“想就这样抱着。”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像在应和屋里的寂静。周亦安慢慢转过身,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发间印了个轻吻,声音轻得像月光:“好,抱着。”
摇篮在角落里轻轻晃,蓝布条的穗子扫过地面,留下细碎的影。苏晚樱数着他胸口的心跳,忽然想起他刻在木簪上的字,心里悄悄接了句:“嗯,岁岁长相守。”
夜风从门缝溜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吹得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一次,铃声里裹着的,全是化不开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