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檐下的暖阳与旧事
霜降过后,日头反倒暖了些。林薇薇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本旧线装书,书页边缘都卷了毛边。阳光透过丝瓜藤的枯枝,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这书都快散架了,”陈默扛着捆晒干的艾草从院外进来,草叶带着阳光的焦香,“我找些浆糊给你粘粘?”他把艾草捆在篱笆上,腾出的手轻轻翻了翻书页,“是阿婆年轻时看的吧?字里行间都带着股旧味。”
林薇薇点头,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娟秀得很。“阿婆说,这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里面夹着她和阿公的定情诗呢。”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最后一页,果然,夹层里藏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旁边题着行小字:“执手看禾苗,岁岁不相负。”
苏清圆端着个木盘过来,里面放着刚晒好的柿饼,霜白的糖霜沾在柿肉上,甜香混着阳光的暖漫开来。“你们看什么呢?”她凑过来看那幅鸳鸯图,眼睛亮起来,“阿婆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画得这么好。”
阿婆坐在藤椅上纳鞋底,麻绳穿过布面的“嗤啦”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混在一起,倒像支温柔的调子。“那时哪有什么闲钱买画,”她抬头笑了笑,线轴在指间转得飞快,“是你阿公学了三个月,偷偷画了送我的,颜料还是用花汁调的呢。”
林薇薇把那张纸轻轻夹回书里,忽然觉得这旧书里藏着的,不只是诗和画,还有阿婆和阿公的一辈子——春种秋收,柴米油盐,把平淡的日子过成了诗。
“阿公以前是做什么的?”苏清圆咬了口柿饼,甜汁沾在嘴角,像抹了层蜜。
“种过田,编过竹器,”阿婆的声音慢下来,带着点悠远的味,“还在镇上的杂货铺当过账房,字写得比先生还好。”她指了指院角的老井,“那井就是他年轻时领着乡亲们凿的,凿了三个月,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牛皮。”
陈默蹲在篱笆边整理艾草,闻言接话:“我小时候总听阿公讲凿井的事,说最累的时候,一天只能凿半尺,可他总说‘慢慢来,水总会出来的’。”他把艾草捆扎结实,“后来井水涌出来那天,全村人都来喝,说那水甜得能醉人。”
林薇薇望着那口老井,井台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井绳勒出的深痕里还嵌着泥土。她忽然懂了,为什么阿婆总说“日子要慢慢过”——就像凿井,急不得,得一锤一凿地攒劲,才能喝到最甜的水。
午后的阳光更暖了,灰灰趴在林薇薇脚边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她的鞋面。苏清圆拿着针线,照着那幅鸳鸯图绣帕子,丝线用的是正红和明黄,针脚细细的,倒有几分当年阿公画里的拙趣。
“等绣好了,给阿婆当帕子用。”苏清圆说,指尖的银针刺穿布面,带出小小的线头。
阿婆的鞋底快纳完了,针脚在布面上排得整整齐齐,像田垄里的禾苗。“你们啊,”她看着三个年轻人,眼里的笑意漫了出来,“就像春天的苗,看着不起眼,长着长着就成了气候。”
林薇薇把旧书合上,放在膝头。阳光落在书皮上,烫得人心里发暖。她忽然想起阿婆夹在书里的那句诗——“执手看禾苗,岁岁不相负”。原来最好的日子,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这样守着一方小院,看着禾苗长,等着岁月老,身边的人一直都在,就够了。
陈默不知何时烧了壶热茶,粗瓷碗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混着艾草的香,在廊下漫成一团暖。“喝口茶吧,”他把碗递给林薇薇,又给苏清圆和阿婆各端了一碗,“这茶是后山采的野茶,晒了整整一个秋,苦中带甜。”
林薇薇喝了一口,苦味先漫上来,随即就有股甘醇从舌尖涌出来,像日子里的那些难,熬过了,就成了回味的甜。她望着檐下的暖阳,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书页里的旧事,檐下的此刻,都是时光酿的酒,越品越暖,越藏越香。
夕阳把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艾草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干燥的轻响。林薇薇把旧书小心地放进木箱,和那些蝉蜕、枫叶、茶芽放在一起。这些零碎的物件,像日子里的标点,串起了一段段寻常的时光,平凡,却格外动人。
暮色漫进窗棂时,林薇薇正对着木箱里的物件出神。蝉蜕的纹路里还沾着夏日的藤香,枫叶的红褪成了温润的赭色,野茶芽蜷缩着,像藏了整个秋天的甘醇。她忽然想,该给这些物件找个更妥帖的归处。
“在翻什么呢?”陈默端着油灯走进来,灯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见木箱里的零碎,忽然笑了,“这些你都留着?我还以为早扔了。”
“扔了多可惜,”林薇薇拿起那片蝉蜕,对着灯光看,“每样都藏着日子呢。”她抬头看他,“你会做木匣子吗?带小格子的那种,能把它们分开装。”
陈默凑近看了看那些物件,指尖划过那片枫叶:“不难,柴房里有块松木,是前儿劈柴剩下的,质地软,好凿。”他放下油灯,“明儿我就做,保证做得结结实实。”
苏清圆这时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刚绣好的鸳鸯帕子,红黄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婆已经睡了,”她说着,看见木箱里的东西,眼睛亮了,“呀,这枫叶真好看,我给它绣个布套吧,免得落灰。”
林薇薇笑着点头:“那蝉蜕就拜托你也绣个小袋子,清圆的手艺,准能让它像件宝贝。”
“包在我身上,”苏清圆把帕子放在桌上,拿起蝉蜕细细打量,“就用青布绣些藤叶,配着它正好。”
油灯的光晕在三人脸上流转,木桌上的旧物件、新绣的帕子、未完工的念想,凑在一起,像幅温吞的画。陈默看着林薇薇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些零碎物件哪里是藏着日子,分明是藏着身边这些人——那些一起看过的蝉蜕、捡过的枫叶、采过的茶芽,早把彼此的时光缠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去了柴房。锯木声、刨木声混着晨鸟的啾鸣,在院子里响得热闹。林薇薇端着早饭过去时,见他正用凿子在松木板上凿格子,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带着松木的清香。
“别累着,”她把粥碗放在木凳上,“慢慢做,不急。”
陈默直起身,额角渗着细汗:“争取三天做好,让你的宝贝们早点安家。”他拿起块削好的木条比划着,“这匣子盖要刻些花纹,就刻丝瓜藤吧,咱们院儿里的藤最旺。”
林薇薇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阿婆书里那句“执手看禾苗”。原来日子里的深情,从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藏在这一凿一刨里,藏在这为彼此的小心思费的劲里。
苏清圆在廊下缝布套,青布上已经绣好了几片藤叶,针脚密得像真的叶脉。灰灰趴在她脚边,尾巴尖偶尔扫过布面,沾起根线头,引得她笑出声。“你看这懒东西,”她点着灰灰的鼻尖,“等会儿陈默哥的木屑掉你身上,看你还睡。”
阿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苏清圆绣好的鸳鸯帕子,翻来覆去地看。“这针脚,比我年轻时还好,”她笑着说,“清圆这孩子,手巧心细,将来谁娶了是福气。”
苏清圆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假装整理线轴,耳尖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林薇薇看在眼里,偷偷抿着嘴笑,心里像揣了颗甜柿饼,暖烘烘的。
三天后,木匣子果然做好了。松木的浅黄透着温润,盖子上刻的丝瓜藤蜿蜒缠绕,格子大小不一,正好容下那些零碎物件。陈默用砂纸把边角打磨得光滑,又擦了层清油,整个匣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真好看!”林薇薇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抚过刻痕里的木纹,“比我想象的还好。”
苏清圆也拿来了做好的布套。青布藤叶套着蝉蜕,赭色布面绣着晚霞的枫叶套,还有装野茶芽的小布袋,袋口系着蓝布条,都整整齐齐放在匣子里,像给每个物件穿了新衣裳。
“你看,”林薇薇把匣子盖合上,藤叶花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它们有家了。”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物件,是用松木边角料刻的小蜻蜓,翅膀薄得像蝉翼。“给你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看你总绣蜻蜓,就刻了个。”
林薇薇接过小蜻蜓,指尖触到光滑的木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软的。她把小蜻蜓放进匣子最中间的格子,正好在蝉蜕和枫叶中间,像个新添的家人。
暮色降临时,林薇薇把木匣子放进了衣柜最上层。匣子里的物件在黑暗里安静躺着,却像藏了整个四季的光——夏日的蝉鸣、秋日的枫红、山间的茶香,还有身边这些人的温度,都被妥帖地收在了一起。
窗外的丝瓜藤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藤条在月光里勾勒出疏朗的影。林薇薇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苏清圆低低的哼唱,听着院外陈默收拾工具的动静,听着阿婆屋里传来的咳嗽声,忽然觉得,这寻常的夜晚真好。
日子就像这木匣子,看着朴素,却把最珍贵的念想都装在了里面。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一起费过的心思,一起藏起来的暖,凑在一起,就成了谁也偷不走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