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瑜看着父亲眼中翻涌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静静地看着……又似乎在欣赏着,生机迅速从这具曾经威严、假慈悲,如今却脆弱不堪的身体里流逝。
那双曾经给予他无限宠溺、也曾因母妃之死而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正一点点失去光彩。
江瑾瑜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些。
但也只是些。
更多的,是空。
无边无际的空。
李德贵瞬间就惊醒了:“十二殿下……你、你、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了龙榻边那个瘦小的白色身影,微微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一抹笑容。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划破养心殿死寂的夜空。
“来人啊!十……”
李德贵连滚爬爬地扑向殿门,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破裂。
他这个十二皇子还没有出口,只见到一个黑色人影从眼前落下,随后李德贵便陷入黑暗之中。
几乎同时,殿外响起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甲胄的碰撞声……
“谢谢哥哥~”
江瑾瑜对黑衣男子笑得很甜,“李德贵因为弟弟的死太过伤心,所以杀了父皇哦。”
他说着,缓缓地将金簪从老皇帝的脖颈里拔了出。
带出一串血珠,溅落在地毯上,迅速洇开。
老皇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睛死死瞪着江瑾瑜,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那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
江瑾瑜皱了皱鼻子,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还不忘擦擦自己落在金簪上的小手印,脚步轻快,依旧是孩子地模样,屁颠颠地跑到李德贵身前。
蹲下,将金簪塞到他手中。
黑衣男子觉得不对,将金簪换到李德贵左手,飞速地看了一眼老皇帝的伤口摆出一个小孩子高度的位置。
江瑾瑜在一旁背着手,眼睛微微弯起来。
*
大周皇帝,驾崩。
所有人得知消息,赶到养心殿就看见这样一幕。
小小的孩子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父皇……父皇……呜呜……有坏人……瑜儿好怕……”
他,又变回了那个惊恐无助,失去依靠的十岁孩童。
演技浑然天成,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冰冷、下手狠绝的弑父者,从未存在过。
养心殿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最先赶到的是王皇后,当看到龙榻上脖颈染血、已然气绝的皇帝,以及瘫坐在血泊旁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十二皇子时……
王皇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仅他,所有人都惊呆了。
“封锁养心殿!封锁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速报太子殿下!卫将军!”领队的侍卫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厉声下令,声音都在发颤。
皇帝被刺身亡!
这、这、这……简直是天塌地陷!
很快,江瑾礼、卫铮、温令仪等人,用最快速度赶到了养心殿。
江瑾礼是被人从半梦半醒中叫醒的。
听到消息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直到冲进养心殿,亲眼看到龙榻上父皇冰凉的尸体,看到那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和满床的血迹……
他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卫铮一把扶住。
“父……皇……”
江瑾礼声音干涩,眼睛瞬间红了。
即便父子情分淡薄,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父亲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去……
那种冲击,依旧让他心神俱震。
王皇后站在儿子身边,看着老皇帝的尸体,脸上血色褪尽。
她本就病态到苍白的嘴唇抿得死紧,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
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快……以这种方式……
明明该高兴的!
她该高兴的!
天天叫他老不死的!如今着老不死的终于死了?
哈哈哈哈哈还是以这种方式死的!
简直……简直……
莫名,王皇后眼圈红了。
卫铮则第一时间检查了现场和皇帝的死因。
伤口窄而深,一击致命,凶器是那支被李德贵握在手里的赤金簪子。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向瘫坐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江瑾瑜。
温令仪扶着王皇后,目光同样落在江瑾瑜身上。
但更多是打量周围的环境,以及……李德贵,和几个最早赶到,此刻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宫人。
“来人,将这老货弄醒!”江瑾礼强忍悲痛,厉声吩咐。
侍卫探过李德贵鼻息,刚要摇头。
卫铮却将落在江瑾瑜身上的视线收回。
“死了?”他看向侍卫领队。
侍卫领队点头,抱着拳头,沉声道:“身体还是热的,但,没气了。”
卫铮冷笑,再次看向江瑾瑜。
他发现那孩子没有看他,但却支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卫铮下令:“将人拖到偏……”
“不行!”江瑾瑜立刻站出来。
似乎感觉到自己情绪过于激烈,江瑾瑜咽了一口唾沫,哭着道:“他杀了父皇!我亲眼看到的!”
“是吗?那他杀人不跑,为何还‘死’在这儿?”
“是羽林卫的哥哥!他敢杀父皇!哥哥为何不能杀他?”
江瑾瑜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别人的时候他都能振振有词,演技可好了。
但一对上卫铮,他便有一种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
很慌,把他的演技都变差了!
卫铮信不过这些侍卫,将玄甲军叫进来,先是把李德贵带走,然后就是在场守着皇上的羽林卫。
不是秦风。
秦风重伤未愈,至今都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若是他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老皇帝走到这一步……
*
偏殿里,本应该遭受羽林卫致命一击的李德贵,竟然没有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砰砰磕头:“卫、卫将军!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陛下……陛下他……奴才就打了个盹儿,忽然听到动静,一睁眼……就、就看到十二殿下在榻边……陛下他……呜呜呜……”
“瑜儿?”江瑾礼正好进来,听到这话不可置信。
当然,不可置信的可不仅是他,卫铮也觉得惊奇。
所有人的想法其实都是一样的,这天下最怕老皇帝死的人应该就是江瑾瑜,只有老皇帝活着才能护好他,他怎么会杀了老皇帝?
以至于,都开始怀疑起了李德贵。
卫铮还算冷静,让李德贵细细地说,不许再隐瞒一点。
李德贵刚刚的话肯定掺了水分。
开玩笑,守在皇上身边十几年的人,警觉能力肯定是最高的,怎么可能有人进来没发现?
还打盹儿?
李德贵快吓死了!
他不敢说自己其实是醒着的啊!
本来就觉得对不起皇上,自己清醒着,和老皇帝在他面前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没办法了,他只能相信太子和卫将军。
当然,李德贵现在最相信的人是温令仪,可惜温令仪此刻没有在,李德贵把全部事情交待一遍过后,哀求着看向卫铮。
“卫将军啊!就算您说老奴有罪,老奴陪着皇上去死也行,您能不能让奴才见一见温姑娘?”
卫铮看着这个一直在老皇帝面前给他行方便的内侍官,心情有些复杂。
他真的帮了他们许多许多,哪怕是微小的一件事,但也能影响皇帝的决定。
有时候,其实只是一句话而已。
如今……哪怕凶手不是李德贵,他怕是也……
“好。”
卫铮不敢承诺的太多,临走前,拍了拍李德贵的肩膀,悄声道:“我们都会尽力的。”
尽力什么?
当然是保全李德贵的性命。
哪怕隐姓埋名让他离开宫也好。
这话江瑾礼没听见,他早就大步去了寝殿……
*
“江瑾瑜,你来与兄长说,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瑾礼尽量柔和下声音,但是拳头捏的死紧,出口的话自然算不上温和。
江瑾瑜似乎被他吓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神涣散地看着江瑾礼,“太子哥哥!有坏人!是一直陪伴在父皇身边的那个坏人!他、他杀了父皇!呜呜呜呜呜呜……瑜儿害怕……瑜儿醒来想找父皇……就看到……就看到他、他扎了父皇……然后跑了……瑜儿想喊,可是喊不出声音……呜呜呜……”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完全是一个受惊过度孩子的表现。
因为腿软再次跌坐在地,只能无助地伸手向着父皇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场面凄惨,令人动容。
不少在场的侍卫、宫人,看着这年幼丧父还亲眼目睹父亲被杀的皇子,都露出了同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