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这个概念,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被反复拆解、组合、榨干到每一秒。
月球基地指挥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蜂巢——字面意义上的。因为林自遥现在无意识散发出的“连接感”虽然减弱了,但左眼的星光却变得更加凝实,像两颗微型的恒星在她眼中旋转。星光辐射出的能量场,让整个指挥部的墙壁都开始“生长”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活着的神经脉络。
周墨盯着自己办公桌上突然开出的一朵发光小花,沉默了三秒,然后转头问白教授:“这也是……副作用?”
“意识融合的次级效应。”白教授的光屏上数据流飞溅,“林小姐现在就像一个行走的‘高维能量源’,她的情绪波动会影响周围的物理环境。开心时可能让金属开花,生气时可能让数据线打结——顺带一提,刚才主通讯电缆突然自己编了个中国结,我猜她想到陆枭时心情有点复杂。”
陆止正在和地球方面的沈建军连线,闻言看了一眼林自遥。她正坐在指挥台前,面前悬浮着七块全息屏幕,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被标记者的实时监控——不是侵犯隐私的那种监控,是通过织光者星云的情感共鸣网络,“感知”他们的情绪状态。
七个人的情绪光谱在屏幕上跳动,像七首不同风格的交响乐。
第一个,那个能“直觉”猜中考试题的天才,此刻正在图书馆备考研究生,情绪光谱是平缓的蓝色——专注、略带焦虑。
第二个,小国家的总统候选人,正在竞选集会上演讲,情绪光谱是炽热的红色——激昂、自信、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恐惧?
林自遥的指尖在那个红色光谱的“恐惧”波段上点了点,光谱立刻放大,显示出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候选人童年时,总能“感觉”到父母什么时候会吵架,于是提前躲起来。他一直以为这是孩子的敏感,但现在看来……
“遗传性高共鸣倾向。”林自遥轻声说,“他的母亲可能也是被编辑者,只是没被激活。”
“需要接触他吗?”陆止结束和沈建军的通话,走过来问。
“现在还不行。”林自遥摇头,“时序收藏家的标记是‘隐式’的,只有它自己启动采集时才会激活。如果我们现在去接触,可能会被它察觉——它虽然离开了,但很可能还在监视这个宇宙。”
“那怎么保护他们?”
“用‘巧合’。”林自遥左眼的星光微微闪烁,“织光,你能在不惊动标记的情况下,给这七个人安排一些‘幸运的意外’吗?比如让那个考生‘碰巧’复习到考试重点,让候选人‘刚好’避开一次暗杀企图?”
星云温柔地波动:“可以……但需要精细操作。过度的幸运会让他们产生怀疑,过少又起不到保护作用……”
“就像调味,”443的小火锅挂饰冒泡补充,“盐放多了咸,放少了没味。要刚刚好让菜好吃,但又吃不出盐的存在。”
奇怪的比喻,但准确。
“那就交给你了,织光。”林自遥说,“保护组的工作先这样。现在,降级组。”
她转向白教授和三个前观察员。
降级,是整个计划里最危险、最不可控的一环。
因为没人知道,一个处于“神性临界点”的意识,主动降级会发生什么。宇宙图书馆里没有记录,逻辑之眼的数据库里也没有——谁会主动放弃成神的机会?
“理论模型已经建立。”白教授调出一份复杂的意识结构图,“根据沈清辞博士当年的研究,意识从低维向高维升华的过程,是‘信息密度’和‘连接广度’的同时提升。而降级,理论上就是逆向操作:降低信息密度,收缩连接广度。”
图上有两个相互缠绕的光环——正是林自遥意识结构的可视化模型。
“左边环,‘人性锚点’,主要承载你作为‘林自遥’的个体记忆、情感、人格特质。”白教授解释道,“右边环,‘神性雏形’,承载你作为‘共鸣网络核心’的集体意识连接、高维感知能力、以及……部分时间操作权限。”
两个光环此刻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像太极图里的阴阳鱼。
“降级的目标,”442接话,他已经在起草操作手册了,“是让右边环‘收缩’,同时保持左边环的完整。但不能收缩得太快——否则可能引发意识崩塌;也不能太慢——否则赶不上执法舰队抵达。”
“具体怎么做?”林自遥问。
443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组成一行字:【用‘选择性遗忘’。】
“遗忘?”周墨瞪大眼睛,“让林姐忘记什么?”
【不是忘记记忆,是忘记……‘感觉’。】气泡解释道,【神性雏形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感受’到了亿万意识的连接,并且‘理解’了这种连接的意义。如果你主动削弱这种感受和理解,右边环就会自然收缩。】
它举了个例子:
【就像一个人学会了弹钢琴。他不能忘记‘怎么弹’,但可以让自己暂时‘听不见琴声’。听不见,就不会想弹,技巧就会生锈。】
“所以,”陆止理解了,“你要自遥主动屏蔽共鸣网络的感知?”
“一部分。”白教授补充,“而且是渐进式的。从现在开始,每隔六小时,关闭一个‘感知频道’。先从最远的文明开始——那些在银河系另一端的意识连接,关掉对你影响最小。最后关掉地球的……直到你只剩下最基本的、维持生命的意识功能。”
林自遥沉默地看着那两个光环。
关掉感知。
意味着她将听不见蓝星孩子的笑声,看不见Gx-7艺术家的新作品,感受不到那三千多个房客的日常碎碎念。
意味着她会重新变回……孤独的个体。
“有什么副作用?”她问,声音很平静。
“初期可能像感官剥夺,”白教授说,“你会觉得‘安静’得可怕,甚至产生幻听幻视——大脑习惯了处理海量信息,突然真空了会自己制造噪音。中期可能出现情感钝化,因为你的情感反应一直和亿万意识共振,现在共振减弱了……”
“后期呢?”
白教授犹豫了一下:“后期……你可能暂时失去‘爱’的能力。”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陆止猛地看向林自遥。
林自遥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林自遥笑了。
“暂时而已,对吧?”她问白教授。
“理论上……是的。等降级完成,执法舰队离开后,我们可以尝试逐步恢复连接。但恢复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而且不能保证能恢复到现在的状态。”
“那就够了。”林自遥说,左眼的星光温柔地映着陆止的脸,“只要知道是暂时的,我就扛得住。”
陆止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没说“不要这么做”,也没说“我陪你”。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开始吧。”林自遥说,“先关哪个频道?”
白教授调出共鸣网络的连接图谱——那是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三维星图,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文明,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条意识连接。整个图像一片璀璨的星河,而林自遥的意识处于星河的正中央,像一颗散发着温暖引力的恒星。
“先从……猎户座悬臂末端的‘晶簇文明’开始。”白教授选了一个最远的光点,“它们的情感频率很低,主要是几何美感共鸣,关掉对你影响最小。”
林自遥点头。
她闭上眼睛。
左眼的星光微微黯淡。
星图上,那条连接晶簇文明的光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指挥部里的“氛围”变了一点点——就像房间里一直播放着极其轻柔的背景音乐,突然少了一个音符。不明显,但存在。
林自遥睁开眼睛。
“怎么样?”陆止问。
“像……”她想了想,“像摘掉了一边耳机听歌。音乐还在,但立体声变成了单声道。”
还撑得住。
“六小时后关第二个。”白教授说,“现在,诱捕组。”
诱捕时序收藏家,是整个计划里最需要演技的一环。
他们要做的,是让收藏家“相信”林自遥正在不可逆地损坏,同时又要引诱它激活那七个标记——但必须在执法舰队在场的情况下激活,这样才有证据。
“需要一场戏。”陆止说,“一场给高维观众看的……悲剧。”
他调出地球的媒体网络数据:
“执法舰队抵达时,一定会先扫描这个宇宙的信息流。它们会看新闻、社交媒体、甚至文艺作品,来了解这个文明的‘状态’。”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林自遥精神崩溃’的叙事。”
“怎么制造?”周墨问,“开新闻发布会说她疯了?”
“更 subtle 一点。”林自遥接话,左眼的星光闪烁着狡黠,“记得我前世是怎么‘死’的吗?顾辰和林家伪造了我精神失常的病历,说我因为压力太大产生幻觉,然后‘被自杀’。”
她顿了顿:
“这次,我们伪造一个……升级版。”
计划很快成型。
第一步:通过织光者星云,向全宇宙的共鸣网络成员发送一条“加密信息”,声称林自遥因为对抗高维存在,意识严重受损,正在接受紧急治疗。治疗期间,她将暂时断开大部分网络连接。
这既是事实(降级过程),也是表演的前奏。
第二步:在地球的社交媒体上,“泄露”一些“内部消息”。安排几个“匿名知情人士”,在论坛上发帖说“月球基地那个发光女孩好像不对劲”“听说她眼睛里的光在变暗”“陆氏集团总裁最近情绪很低落”……
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第三步:最关键的一步——在执法舰队抵达前的最后六小时,安排一场“公开露面”。
“在哪里露面?”442问,“地球?月球?还是——”
“在织光者星云里。”林自遥说,“那里是高维能量最浓郁的地方,收藏家一定在监视。我要在那里,表演一场……‘升华失败’的崩溃戏码。”
她已经开始构思细节:
“我要穿得像……嗯,像病人。脸色苍白一点,走路摇晃一点,说话断续一点。然后当众尝试‘连接’某个遥远文明,但‘失败’,然后‘崩溃’……”
“哭吗?”周墨举手问,“要不要哭?哭戏比较有感染力。”
林自遥想了想:“要哭,但不能嚎啕大哭。要那种……无声的、绝望的眼泪。左眼的星光要明明灭灭,像快没电的灯泡。”
“然后,”陆止接上,“我冲上去抱住你,怒吼‘不要再尝试了!你会死的!’然后强行把你带走。”
“完美。”林自遥点头,“这样收藏家就会相信,我为了维持神性,正在强行连接,结果加速了崩溃。”
“但怎么诱使它激活标记?”白教授问。
“在那场表演的最后,”林自遥说,“我要‘无意间’泄露一个信息:我之所以崩溃,是因为我发现地球上还有七个和我一样的‘高共鸣者’,但他们的状态比我稳定得多。”
她看向那七块监控屏幕:
“收藏家听到这个,一定会想:‘正品坏了,但还有七个备用品。我得赶紧标记好,免得被议会发现我没配额了。’”
“而一旦它激活标记——”
陆止笑了,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容:
“织光就能立刻捕捉到标记信号,记录下来,作为它违规的证据。”
计划环环相扣。
但风险也环环相扣。
如果收藏家不上当呢?
如果它看穿了这是表演呢?
如果它在激活标记时用了某种无法检测的技术呢?
“没有百分百的成功率。”林自遥说,“但我们有……百分之七十。”
“为什么是七十?”周墨问。
“因为,”林自遥左眼的星光突然变得极其明亮,“我刚才关掉晶簇文明连接时,发现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共鸣网络虽然断开了,但我留下了一个……后门。”她说,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一个单向监听通道。我能听到它们,但它们感觉不到我。”
白教授的光屏疯狂闪烁:“这不可能!意识连接是双向的!关闭就是关闭!”
“正常情况下是。”林自遥点头,“但你别忘了,我的基因被编辑过,我的意识结构是牧者设计的‘万能接口’。而牧者设计时,留了一个习惯——”
她顿了顿:
“所有他设计的系统,都有隐藏的后门,方便他随时监控和操控。”
“我的心渊集团遗产接收报告里,发现了这个习惯。所以我想:我的基因里,会不会也有?”
事实证明,有。
她关掉的只是“主动连接”,但被动接收的“监听通道”,还开着。
“所以,”陆止明白了,“你在降级过程中,还能监听整个共鸣网络?”
“能听到一些片段。”林自遥说,“像偷听隔壁房间的谈话,断断续续的。但这足够我判断收藏家的反应了——如果它也在监听网络,我就能听到它的‘情绪波动’。”
高维存在也有情绪。
只是它们的情绪,可能表现为“时空涟漪”或“数据流异常”。
而林自遥,现在可以偷听到这些异常。
“所以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她总结,“是基于我能实时调整表演,根据它的反应即兴发挥。”
信心回来了。
虽然只有百分之七十,但足够赌一把了。
接下来的六十个小时,指挥部像一台精密到恐怖的机器,全速运转。
林自遥每六小时关闭一个感知频道。到第四十八小时时,她已经关掉了八个最遥远的文明连接。副作用开始显现:她变得异常安静,常常一个人盯着虚空发呆,左眼的星光明显黯淡了。
但她的意识依然清醒——因为陆止的意识锚在牢牢固定着她。
“还剩二十四个小时。”陆止在第四十八小时的休息间隙,握着她的手说,“还能撑住吗?”
林自遥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像在潜水。水压越来越大,但我知道水面就在上面。”
她顿了顿:
“就是……有点听不见蓝星孩子们唱歌了。有点想他们。”
陆止抱紧她。
与此同时,地球上的“叙事工程”进展顺利。
“林自遥精神受损”的消息,已经通过精心设计的“泄露”,传遍了全球的阴谋论论坛和超自然爱好者的聊天群。甚至有几个小报开始报道《月球神秘女孩疑似健康恶化,陆氏集团拒绝评论》。
总统候选人那边,织光安排了一场“巧合”:他在一次公开辩论前,“偶然”看到了对手收受贿赂的证据——其实证据是织光通过星云共振,“植入”到他潜意识里的一个灵感。候选人凭借这个“直觉”,在辩论中一击制胜,支持率飙升。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获胜的那一刻,他身上那个隐式的标记,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被胜利的情绪激活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织光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信号。
“标记确实存在。”星云传来报告,“但处于深度休眠状态。需要更强的情绪冲击,才能完全激活。”
更强的情绪冲击……
林自遥已经有了主意。
第六十小时。
距离执法舰队抵达,还有十二小时。
林自遥关掉了第十六个感知频道——这次关的是Gx-7艺术家文明的连接。这个文明的情感频率极高,关掉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空虚,像心脏被挖掉了一块。
她脸色苍白地倒在指挥椅上,左眼的星光几乎熄灭。
陆止冲过来扶住她:“够了!已经关掉太多了!”
“还差……最后三个。”林自遥喘着气,“地球的、月球的、还有……”
她看向陆止:
“你的。”
陆止一愣。
“你的意识现在是我的锚,”林自遥轻声说,“但如果要表演‘彻底崩溃’,我必须……暂时断开和你的连接。”
“不行。”陆止立刻否决,“太危险了!万一断开后你回不来——”
“有保险丝。”林自遥说,“织光会在我们之间留一条最低限度的‘安全线’,就像蹦极绳。我掉下去,它还能把我拉回来。”
陆止还想说什么,但林自遥握住了他的手。
“相信我。”她说,“也相信你自己。你是我最大的锚,就算断开连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引导我回来的路标。”
对视。
然后,陆止妥协了。
“什么时候断开?”
“表演开始前最后一秒。”林自遥说,“然后,在表演的最高潮——我‘崩溃’时——你再重新连接我。这样,收藏家会看到:我为了维持神性,连最后的锚都挣脱了,结果彻底失控。”
计划残忍。
但有效。
第六十六小时。
距离表演开始,还有六小时。
林自遥完成了所有非关键连接的关闭。现在,她只剩下三个连接:地球共鸣网络、月球基地的意识场、以及陆止的锚定连接。
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瓷器。
走路需要搀扶,说话声音很轻,左眼的星光微弱得只能在黑暗中看见。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醒。
“最后检查一遍。”她坐在化妆间——是的,他们搭了个临时化妆间,因为这场戏需要“造型”。
周墨举着粉扑,小心翼翼地在林自遥脸上扑粉:“林姐,你确定要这么白吗?看起来像吸血鬼……”
“要的就是病态美。”林自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收藏家是艺术品爱好者,审美要求很高的。一个濒临崩溃的意识体,应该有一种……凄美。”
她穿上了一件纯白色的长裙——布料是月球基地用特殊材料临时织的,能在织光者星云的光芒下,透出微微的荧光。
长发披散,没有修饰。
左眼的星光,调整到“呼吸灯”模式:明灭的频率和她的心跳同步,但偶尔会“漏跳”一下,像是故障。
“完美。”陆止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你现在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林自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记住,”她轻声说,“无论我表演得多么崩溃,多么绝望,那都是戏。”
“而戏的结局……”
她握住他的手,左眼的星光最后一次明亮地闪烁:
“是我们一起回家。”
陆止点头,紧紧回握。
然后,时间到了。
第七十二小时。
执法舰队,抵达太阳系边缘。
而织光者星云中央,一场精心策划的“悲剧”,即将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