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舰队还有七十二小时抵达的消息,像一颗扔进池塘的鱼雷——只不过这个池塘是月球基地指挥部,而且里面已经挤满了快要炸开的鱼。
周墨第一个跳起来:“袭警?!我们什么时候袭警了?!刚才那不是正当防卫吗?那只手都要把林姐抓去当标本了!”
“在高维存在看来,”白教授的光屏闪烁着无奈的红光,“时序收藏家持有合法的‘采集许可证’,它的行为属于‘公务执行’。而我们打断它的采集,就相当于……嗯,相当于在地球上,警察持搜查证上门,结果住户用高压水枪把警察喷出去了。”
“但那个警察想把我老婆做成标本!”陆止的声音冰冷得能冻住岩浆,“这他妈的也算‘公务’?!”
“问题在于,”442推了推眼镜,调出宇宙图书馆的相关法条,“根据《多元宇宙执法行为规范》第88条,高维存在对低维宇宙的‘样本采集’,只要持有许可证且‘未造成永久性损害’,就属于合法行为。而‘永久性损害’的定义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
“物理毁灭、意识彻底消散、或文明灭绝等级的影响。”
“将意识体制成永恒展品……在定义上,不算‘永久性损害’,因为标本依然‘存在’,只是失去了自由意志。”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荒谬。
但这就是高维世界的法律——冰冷、理性、完全不考虑“自由意志”的价值。
“所以,”林自遥开口,她已经从意识共振装置上坐起来,左眼的淡金色星光微微闪烁,“在议会看来,时序收藏家的行为是合法的,而我的反抗是非法的。它投诉我‘袭警’,理论上……成立。”
“理论上成立,但我们可以抗辩。”李美兰突然说——这位曾经的豪门夫人,此刻眼神锐利得像法庭上的律师,“根据地球的法律,即使执法人员持有合法证件,但如果其行为明显超出合理范围,或对当事人造成‘重大且不可逆的精神损害’,当事人有权进行适度反抗。”
她看向442:“议会法律里,有没有类似的‘比例原则’?”
442快速检索:“有!《多元宇宙基本权利宪章》第3条:‘任何执法行为,其强度与必要性必须与执法目的成合理比例。’但这条很少被引用,因为……举证太难了。”
“那就举证。”沈建军接话,这位前商业巨头已经进入了“准备打官司”的状态,“把时序收藏家刚才的话录下来了吗?它说要把自遥‘永远陈列在最中央的位置,每天看着她在人性与神性之间挣扎’——这算不算‘精神损害’?”
“录下来了。”443的小火锅挂饰冒出一个气泡,气泡炸开播放刚才的录音,“但我需要提醒:这段录音是否能作为证据,取决于议会是否承认低维宇宙的录音技术具有‘法律效力’。”
问题一个接一个。
像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里面还有更小的。
而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
“分两步走。”林自遥站起来,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意识融合的副作用还在,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第一步,准备法律抗辩。白教授、442,你们负责整理所有能用的法律条款、判例、以及……道德论点。议会可能不认低维技术,但应该认逻辑——如果连‘不想被做成标本’的基本权利都没有,那这个议会还有什么合法性?”
“第二步,”她看向窗外,“准备……非法律方案。”
陆止挑眉:“你打算?”
“时序收藏家投诉的是‘袭警’和‘妨碍公务’。”林自遥说,“但如果它自己……撤诉了呢?”
“它怎么可能撤诉?”周墨问,“刚才它气成那样……”
“因为它有想要的东西。”林自遥左眼的星光微微旋转,“它是个收藏家。收藏家最在乎的,不是正义,是……藏品。”
她调出刚才战斗时的数据记录:
“它伸手抓我的时候,扫描了我的意识结构。数据显示,它对我的‘时间临界态’极度感兴趣——那是它三百七十万年收藏生涯里只见过三次的珍品。”
“但如果这个珍品……‘损坏’了呢?”
所有人一愣。
“你打算……假装自己意识崩溃了?”陆止立刻明白过来,但眉头紧皱,“太危险了。如果你伪装失败,被它发现——”
“不需要伪装。”林自遥摇头,“我现在的状态,确实在‘临界点’上。刚才的意识融合稳住了我,但也让我处于一个更微妙的状态:我的人性和神性达成了某种平衡,但平衡很脆弱。”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两个微小的、相互缠绕的光环:
“这是我现在的时间结构。左边环代表‘人性锚点’,右边环代表‘神性雏形’。两个环还在缓慢旋转,但如果我主动加速旋转,或者强行拆解其中一个……”
光芒开始不稳定。
“我就会真的‘损坏’。”林自遥说,“不是死亡,是……降级。从‘临界态’降回普通的‘高共鸣意识体’,失去那种让收藏家着迷的‘挣扎张力’。”
她看向陆止,眼神里有歉意:
“代价是,我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能力。共鸣范围会缩小,多线程处理能力会下降,甚至可能……左眼的星光会消失。”
“那不就是变回普通人?”周墨脱口而出。
“差不多。”林自遥点头,“但对收藏家来说,一个‘普通的高共鸣意识体’,就像普通人眼中的……一块漂亮石头。好看,但不值得为了它去跟议会执法队纠缠。”
计划很残酷。
但可能有效。
陆止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林自遥诚实地说,“这种‘自我降级’的技术,宇宙图书馆里没有任何记录。因为……没人会主动放弃升华的机会。”
她苦笑:
“毕竟,在大多数文明看来,从‘人’升华为‘半神’,是终极梦想。”
“而我,却要主动降级。”
指挥部再次安静。
但这一次,安静里多了一种……敬意。
为了保全所有人,甘愿放弃成为神的机会。
这不是牺牲,是选择。
“我陪你。”陆止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降级,我也降级。你失去多少能力,我就陪你失去多少记忆——反正我们的意识现在绑在一起了。”
“不行。”林自遥摇头,“你需要保持完整。如果计划失败,执法舰队真的来了,你是……最后的防线。”
“防线?我能做什么?”
林自遥看着他,左眼的星光温柔下来:
“说服他们。”
“用你的人性。”
就在这时——
通讯器响了。
不是紧急通讯,也不是共鸣网络呼叫。
是一种……古老的、基于无线电波的、纯音频的通讯请求。
信号源显示:地球,东海市,某个早已废弃的公用电话亭。
请求者Id:陆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枭?
他不是已经化作火焰,飞向地球去弥补他该弥补的人了吗?怎么会用这种原始的方式联系?
林自遥和陆止对视一眼,然后按下了接通键。
“喂?”通讯器里传来陆枭的声音——不是前世的阴冷,也不是后世赎罪时的沉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陆枭?”林自遥问,“你在哪?”
“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陆枭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听到?你怎么——”
“织光者星云现在覆盖了整个太阳系,对吧?”陆枭打断,“星云的本质是情感能量场,而情感能量……可以承载信息。你们在指挥部说的话,通过星云的共振,传到了地球。而我,正好‘听’到了。”
信息传递的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但考虑到陆枭现在可能已经不是“人”了,这似乎也合理。
“所以?”陆止问,语气警惕。
“所以我来谈谈条件。”陆枭说得很直接,“我可以帮你们解决执法舰队的问题——不是对抗,是让它们主动撤诉离开。”
“条件是什么?”林自遥问。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枭说:
“我要……重新开始。”
“不是作为陆枭,不是作为什么赎罪者或救赎者。”
“我要抹去所有记忆——前世的罪,后世的债,所有的痛苦、愧疚、挣扎,全部抹掉。”
“然后,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普通人的身体,让我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重新活一次。”
“这一次,没有任何剧本,没有任何设计,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你该做什么’。”
“就只是……活着。”
条件简单。
但背后的含义,让人心惊。
抹去所有记忆,等于杀死“陆枭”这个人格。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有着相同基因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林自遥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因为我累了。”陆枭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几十万年积累下来的疲惫,“前世,我是牧者设计的棋子,害死了你。后世,我拼了命想赎罪,结果发现连赎罪本身都是牧者设计的‘测试’。”
“我的人生,从出生到死亡,都是别人的实验记录。”
“而现在,牧者被封印了,实验结束了。”
“我这个‘实验品’,也该……退休了。”
他说得很轻,但那种绝望,透过无线电波,弥漫在整个指挥部。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林自遥问:
“你怎么解决执法舰队?”
“我有筹码。”陆枭说,“我在飞向地球的途中,发现了一些东西。心渊集团在地球上的布局,比你们想象得深得多。”
他顿了顿:
“牧者为了测试‘牧羊人项目’,不仅编辑了你的基因,还在全世界范围内,秘密培育了至少一万个‘备选头羊’。这些人的基因里同样被植入了高共鸣倾向,只是激活程度不同。”
“他们分布在各行各业:科学家、艺术家、政治家、甚至普通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或‘直觉’,其实是基因编辑的结果。”
“而这些人中,有七个……已经被时序收藏家标记了。”
信息像炸弹一样炸开。
“标记了?”陆止的声音紧绷,“什么意思?”
“意思是,时序收藏家在地球上,有七个‘备选收藏品’。”陆枭说,“如果它的主要目标——你,林自遥——‘损坏’了,失去收藏价值了,它就会转向这七个人。”
“而根据《多元宇宙采集法》,一个采集员在同一宇宙的采集数量是有上限的:最多三个。如果它已经标记了七个,就属于‘超额标记’,是违规行为。”
“所以,”陆枭总结,“如果你降级,它大概率会撤诉——因为它需要把‘配额’留给那七个备选。而如果它坚持起诉,我们可以反诉它‘违规标记’,让它的采集许可证被吊销。”
计划完整了。
林自遥的降级,不再是无谓的牺牲,而是有战略意义的“诱饵”。
“那七个被标记的人是谁?”林自遥问。
“我现在把名单发给你。”通讯器里传来键盘敲击声——陆枭居然在用电脑?“但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说。”
“第一,拿到名单后,不能直接去找他们,更不能告诉他们真相——突然得知自己的人生是被设计的,会引发精神崩溃。你需要用更温和的方式,慢慢引导他们发现自己基因的特殊性,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否要消除编辑痕迹。”
“第二,”陆枭的声音变得严肃,“等我抹去记忆、重新开始后,不要来找我。不要告诉我任何关于前世今生的事。就让我……当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林自遥沉默。
她看向陆止。
陆止点头。
又看向沈建军和李美兰。
他们也点头。
最后,她看向指挥部里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点头。
“好。”林自遥说,“我答应。”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名单已经发到你们的主系统了。”陆枭说,“另外,附赠一个情报:时序收藏家标记这七个人时,用的是‘隐式标记’——只有在它启动采集程序时,标记才会激活。所以执法舰队来了之后,你们需要想办法……诱使它激活标记。”
“怎么诱使?”陆止问。
“展示你的‘损坏’过程。”陆枭说,“当它看到自己最想要的藏品正在崩坏,而手头还有七个备选时,它会忍不住激活标记,准备‘补货’。而一旦标记激活——”
他顿了顿:
“就是你们抓它现行的时候。”
通讯结束。
指挥部里,全息屏幕上弹出了那份名单。
七个名字,七个身份。
有林自遥认识的人——比如她前世的一个大学同学,那个总是能“直觉”猜中考试题的天才。
也有完全陌生的人——比如某个小国家的总统候选人,以“总能感知民意”而闻名。
但所有人的共同点是:都有某种超越常人的“直觉”或“共鸣能力”。
“所以,”周墨喃喃,“我们不仅要应付执法舰队,还要保护这七个人,还要诱使收藏家暴露违规行为,还要让你安全降级……”
他看向林自遥:
“林姐,七十二小时,够吗?”
林自遥左眼的星光开始加速旋转。
她看着名单,看着窗外的星空,看着身边的所有人。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准备干一票大的的笑容。
“不够也得够。”
她说。
“现在,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