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纹路像有生命的藤蔓,从林自遥的左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椎向上攀爬,分出一支细细的脉络,悄然探向后颈。医生拿着检测仪器,手在发抖——那些纹路不是停留在皮肤表面,它们在向深层组织渗透,像根须一样扎进肌肉、血管,甚至……神经。
“林总,它在改造您的神经系统。”医生声音发颤,“您看这里——”他指着核磁共振图像上,颈椎第三节附近的一团异常信号,“纹路已经接触到脊髓,正在形成某种……接口。”
接口。连接她大脑与“星钥”的物理接口。
林自遥躺在扫描仪里,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那些根须的每一次延伸,微妙的刺痛混合着麻木,像有无数细针在轻轻刺探她的神经末梢。更可怕的是,她能“听”到更多声音了——不只是“母亲”的低语,还有……别的。
“……坐标确认……北纬31度14分,东经121度29分……主介质生命体征稳定……”
“……苏黎世备用场地准备就绪……若上海失败,立即启动预案……”
“……先驱者信号已发送……收割舰队预计74年后抵达……”
碎片化的信息,像电台杂音,在她意识深处时隐时现。那是“园丁二世”和“永恒之环”的通讯,通过她体内的“接口”泄露进来的。
“能屏蔽吗?”她问,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
周墨站在控制台前,脸色苍白:“试了所有方法,没用。这个连接是基于量子纠缠的,只要‘星钥’还在运转,它就会持续存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彻底摧毁‘星钥’。”周墨低下头,“或者……摧毁您体内的接口。”
意思很明显。要么毁掉“星钥”,要么死。
林自遥沉默了几秒:“还有多长时间?”
“纹路蔓延到脑干的话,您就会完全失去自主意识,成为‘星钥’的傀儡。”医生看着数据,“根据蔓延速度计算,最多……三十小时。”
三十小时。比冬至仪式提前了四十二小时。
“‘园丁二世’在加速进程。”林自遥挣扎着坐起来,左半身几乎不能动,像瘫痪了一样,“他等不及了。”
“为什么?”周墨不解。
“因为他知道我们在准备反击。”病房门被推开,沈建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我刚破解了沈明留下的加密频道,里面有‘园丁二世’昨天发出的紧急指令。”
他把平板递给林自遥。屏幕上是一份简短的德语文件:
“……上海主仪式场存在暴露风险。鉴于备用介质(沈建军)被俘,主介质(林自遥)反抗意识强烈,建议提前启动苏黎世备用场地。冬至日前48小时,若上海局势未完全掌控,立即转移至苏黎世……”
文件末尾的签名是“G?rtner II”——园丁二世。
“他想把仪式转移到苏黎世?”周墨瞪大眼睛,“那栋诊所地下……”
“比环球金融中心更隐秘,更安全。”沈建军说,“而且苏黎世是‘永恒之环’的欧洲总部,防卫力量更强。如果真转移到那里,我们几乎没有胜算。”
林自遥看着文件,大脑飞速运转。提前启动,转移场地,这说明“园丁二世”也在怕。怕什么?怕她的反抗,怕陆止在“星钥”内部的行动,怕沈清辞留下的后门程序。
弱点。他一定有弱点。
“沈明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如果仪式转移到苏黎世,他会想办法破坏诊所的液氮供应系统。”沈建军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星钥’维持低温超导状态的关键。如果液氮中断超过三分钟,‘星钥’会过热,能量场会不稳定。”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沈建军眼神锐利,“‘星钥’不稳定的瞬间,它的防御会降到最低。那时候,从内部引爆后门程序的成功率……会提高一倍。”
一倍。从渺茫变成有可能。
林自遥深吸一口气,左胸的纹路传来灼痛,但她强迫自己思考。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她说,“如果‘园丁二世’真要把仪式转移到苏黎世,那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逼他在上海完成仪式。”
“怎么逼?”周墨问。
林自遥看向窗外。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上海在冬日午后显得灰暗而疲惫。
“攻击他最在意的东西。”她缓缓说,“‘永恒之环’百年来积累的财富和权力,是他们敢谋划这种疯狂计划的底气。如果这个根基被动摇……”
她转向周墨:“‘蜂巢计划’的资料,发送给各国政府后,有回应吗?”
“有,但……很微妙。”周墨调出邮件记录,“美国、俄罗斯、中国都回复了,表示‘收到并高度关注’,但没有任何具体行动。欧洲那边更奇怪——德国和法国政府要求‘进一步验证’,英国直接说‘这是科幻小说’。”
意料之中。这种超越常识的威胁,在没有亲眼见到前,没人会当真。
“那就让他们亲眼见到。”林自遥说,“周墨,把你截获的‘先驱者信号’内容,还有苏联卫星被激活的数据,打包发给全球所有主流媒体。匿名,但要用无法伪造的技术证据。”
“这会引发全球恐慌!”周墨惊呼。
“恐慌也比不知不觉被吞噬好。”林自遥平静地说,“而且,恐慌会迫使政府行动。当各国开始调查‘永恒之环’,开始冻结他们的资产,开始抓捕他们的成员……‘园丁二世’就不得不加快行动。”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当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件事上,他就不敢轻易转移仪式场地——那会暴露‘永恒之环’的全球网络。”
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用舆论和政治压力,把“园丁二世”锁死在上海。
“可是林姐,你的身体……”周墨担忧地看着她左胸蔓延的纹路。
“三十小时,够用了。”林自遥尝试活动左手手指,只有无名指能微微颤动——戴着陆止戒指的那根手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看向沈建军:“沈家海外资产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沈建军愣了一下:“大概……了解。沈家三代人通过离岸公司,在全球有超过两百亿美元的投资,主要集中在矿产、能源、生物科技。这些资产名义上属于沈氏集团,但实际上……很多都通过复杂架构,最终流向‘永恒之环’的基金。”
“能冻结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各国政府的配合。”沈建军苦笑,“而且‘永恒之环’在这些资产上设置了无数防火墙,一旦有人试图冻结,资金会瞬间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林自遥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酷:“那就不冻结。直接……摧毁。”
她转向周墨:“还记得我们三年前投资的那个项目吗?‘深网金融漏洞扫描系统’。”
周墨眼睛一亮:“那个能自动识别并攻击非法金融网络的人工智能?但那个项目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了……”
“现在没时间管伦理了。”林自遥说,“激活它,输入沈家所有海外资产的资料,设定攻击模式:不转移资金,直接……抹除交易记录。”
抹除交易记录,意味着这些资产在法律上会变成“无主状态”。银行会冻结,交易所会停牌,所有相关合同会失效。虽然不能永久摧毁,但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巨大的混乱。
而混乱,正是“永恒之环”现在最怕的。
“我需要沈家资产的全部资料。”周墨看向沈建军。
沈建军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给我两小时。”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林自遥和周墨。银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她的锁骨,像一条冰冷的项链。
“林姐,”周墨轻声问,“你真的……不害怕吗?”
林自遥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怕。”她最终说,“我怕再也见不到陆止,怕辜负母亲的牺牲,怕人类因为我而毁灭。”
她顿了顿:“但怕没用。三十年前,我母亲也怕,但她还是去做了该做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周墨眼圈红了:“可是这不公平……你才刚重生,刚有了新的人生……”
“这就是我新的人生。”林自遥微笑,尽管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前世我被豪门斗争逼死,死得憋屈,死得不值。这辈子,至少……我在为拯救世界而死。听起来很中二,但挺酷的,不是吗?”
周墨破涕为笑,但眼泪还是流下来。
“对了,”林自遥想起什么,“陆止那边……他刚才说‘樱花树下’,是什么意思?”
周墨擦掉眼泪:“我查了。陆总昏迷期间,除了脑电波异常,还有一段记忆碎片被提取出来。是一段……很古老的记忆。”
他调出数据:“大概十年前,陆总和您都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次樱花节,你们在东京新宿御苑见过一面。当时您在看樱花,陆总在远处看到您,但没敢上前打招呼。后来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心动。”
林自遥怔住了。那段记忆……她完全没有印象。
“陆总说,在‘星钥’内部,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片樱花。”周墨说,“您母亲和沈煜也在那里。他们说,那是意识空间里最安全的地方,因为那里储存着人类最美好的记忆——爱、美、希望。那些东西,‘母亲’无法理解,也无法侵蚀。”
所以“樱花树下”是一个隐喻。一个安全坐标,一个反抗的象征。
林自遥感到眼眶发热。陆止在那种地方,还在想着保护她,想着他们的回忆。
“周墨,”她轻声说,“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你替我去看看樱花。告诉陆止……我很想他。”
“您会回来的。”周墨握紧拳头,“您必须回来。”
两小时后,沈建军带着一个加密硬盘回来。里面是沈家全球两百三十七亿美元资产的完整资料——账户号码、交易密码、持股比例、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
“这些是沈家最后的家底。”沈建军说,“也是‘永恒之环’重要的资金来源。如果全部摧毁,足够让他们肉痛很久。”
周墨接过硬盘,连接到电脑。深网金融漏洞扫描系统被重新激活,人工智能开始解析数据。
“攻击预计需要六小时。”周墨看着进度条,“但有一个问题——这种大规模攻击会触发全球金融监管系统的警报。最多三小时,各国央行就会察觉,然后追踪到我们这里。”
“三小时够了。”林自遥说,“三小时后,资料应该已经发送给媒体了。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外星威胁’上,没人会关心几笔资产消失。”
她看向沈建军:“沈明那边,能确保他准时行动吗?”
“我给了他一个死线。”沈建军说,“冬至日正午十一点五十分,无论我们在哪里,他都必须切断液氮供应。他说……他会做到。”
“为什么愿意帮我们?”林自遥看着他,“你完全可以逃走,或者向‘园丁二世’出卖我们,换取活命机会。”
沈建军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前,我看着清辞被烧死,什么都没做。”他声音沙哑,“二十年前,我看着沈煜被改造成克隆体,什么都没做。十年前,我看着‘永恒之环’用沈明做实验,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这辈子,总是在关键时刻选择自保。但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了。哪怕最后会死,我也想……做一次对的事。”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生命监护器的嘀嗒声。
林自遥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却显得那么……苍凉。
“如果我们活下来,”她说,“我可能会试着原谅你。”
沈建军笑了,笑容里有泪:“谢谢。”
攻击程序启动。屏幕上,全球地图亮起无数红点——每一个都代表沈家的一处资产。红点开始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吹熄的蜡烛。
香港的离岸账户,瑞士的加密存款,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卢森堡的私募股权……百年沈家在全球布下的金融网络,在人工智能的精准打击下,开始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周墨把“先驱者信号”和卫星数据打包,通过上百个匿名服务器,发送给全球三千家媒体。
信息爆炸开始倒计时。
林自遥躺在床上,感到左胸的纹路突然剧烈灼痛。她闷哼一声,身体弓起。
“林总!”医生冲过来。
“没事……”她咬牙,“是‘园丁二世’……他感觉到了……”
意识深处,那个疯狂的声音在咆哮:
“……你在做什么?!你毁了我们的根基!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在永恒的痛苦中忏悔!”
林自遥在剧痛中冷笑,在意识里回应:
“来啊。”
“我等着。”
剧痛达到顶峰,然后突然消失。纹路的蔓延停止了,卡在锁骨位置,像被什么力量强行阻断。
林自遥喘息着,发现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在发出微弱的金光。那金光沿着她的手臂蔓延,与银色的纹路对抗,形成一道暂时的防线。
陆止。是陆止在另一边帮她。
“林姐!”周墨突然大喊,“快看新闻!”
病房里的电视被打开。cNN的紧急新闻正在播报:
“……突发消息,全球多家金融机构报告异常交易,疑似遭到大规模网络攻击。与此同时,一份匿名文件开始在互联网上疯传,声称一个名为‘永恒之环’的秘密组织正在策划一场‘外星入侵’……”
画面切换到bbc:
“……科学家证实,那份匿名文件中提到的苏联卫星确实存在异常活动。欧洲空间局已经紧急调动望远镜进行观测……”
再到央视:
“……中国政府高度重视相关情报,已成立特别工作组展开调查。外交部表示,将与国际社会密切合作,共同应对可能存在的全球性威胁……”
舆论炸弹引爆了。全球沸腾。
林自遥看着屏幕,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很好。水已经搅浑了。
现在,“园丁二世”必须做出选择: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继续在上海进行仪式?还是冒险转移,暴露更多据点?
她猜,以那个疯子的自负,他会选择前者。
他要向世界证明,他是神。
而她要向世界证明,神也会死。
手机震动。是“园丁二世”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游戏该结束了。今晚午夜,环球金融中心顶层。我等你,介质。”
林自遥回复:
“不见不散,疯子。”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上海像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发光。
三十小时倒计时。
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而在同步轨道上,那颗苏联卫星突然改变频率,开始向深空发送一段重复的讯号:
“……先驱者已唤醒……收割舰队……加速前来……”
“……坐标确认……太阳系第三行星……智慧生命意识浓度……达到收割阈值……”
“……预计抵达时间……修正为……72小时……”
72小时。
正好是冬至仪式完成后24小时。
原来“园丁二世”真正的计划,不是召唤“母亲”。
是召唤她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