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沈煜站在观星台中央,晨风吹动他单薄的病号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自遥能听出里面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许久的困惑。
悬浮在水晶棱柱中心的楚天阔笑了。那笑容在他衰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皱纸被人强行扯开。
“你是我的杰作。”楚天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也是我的救赎。”
他缓缓抬手——那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但动作间带起水晶棱柱的同步旋转。光线的折射在观星台上投下斑斓的幻影。
“三十七年前,”楚天阔开始讲述,语气像在课堂授课,“我发现了意识的量子纠缠特性。不是比喻,是物理现实——当两个大脑的神经活动达到特定同步频率时,它们的量子态会产生纠缠,实现非局域的信息传递。”
沈清辞打断:“这不可能。量子效应在宏观尺度会退相干……”
“除非有介质。”楚天阔看向她,“你母亲的发现——她称之为‘意识以太’。一种存在于所有生命神经网络中的量子场,可以维持宏观量子态。”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不是狂热,是某种接近缅怀的温柔:“沈清辞,你母亲是我见过最天才的头脑。但她太善良,太理想主义。当她发现‘意识以太’可以被用来强制同步他人意识、甚至覆盖他人意识时,她害怕了。她想毁掉所有研究记录。”
“所以你们杀了她。”沈清辞的声音冰冷。
“杀她的是沈太太。”楚天阔纠正,“我只是……没有阻止。因为我需要那些研究。没有‘意识以太’理论,‘方舟’计划就只是科幻小说。”
他看向沈煜:“而你,孩子,是那个理论的第一次成功应用。”
沈煜的表情凝固了。
“应用?”
“你不是自然受孕出生的。”楚天阔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在观星台投下一颗炸弹,“你是体外培育的胚胎,用你母亲的卵子,和经过基因编辑的精子——编辑的目标,是强化神经系统的量子相干性。”
他操控装置,一束光从水晶棱柱中射出,在空中形成dNA双螺旋的三维投影。螺旋的某些片段被高亮标记。
“这些基因片段,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谱系。楚家,我的家族。我们家族有一种遗传特质——神经突触的量子退相干时间比常人长三倍。这意味着,我们更容易维持意识状态的稳定性。”
投影变化,显示出另一组基因。
“而这些,来自沈家。你母亲的家族。沈家人的神经网具有罕见的‘全连接’特性,几乎没有冗余节点,信息传递效率极高。”
两组基因螺旋开始融合。
“结合楚家的稳定性,和沈家的效率,理论上可以创造出一个‘完美载体’——意识可以无损传递、长期稳定存在的生物容器。”楚天阔的声音里充满骄傲,“而你,沈煜,就是这个理论的实践。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案例。”
沈煜后退一步,撞到石栏。
“所以我不是……不是自然出生的孩子?我是……实验品?”
“不,你是艺术品。”楚天阔纠正,“我花了二十年培育、优化、调整。你体内的每一个神经元,都是我精心设计的作品。包括‘钥匙’——那不是后来植入的,是从胚胎阶段就开始培育的神经接口,与你一同生长,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后门’被激活,我仍然能影响你。因为你和我,在量子层面上,始终是纠缠的。我们共享同一个‘意识以太’场。”
林自遥这时开口了,语气带着她一贯的嘲讽:“楚教授,您这自述说得挺感人,但我有个小问题——您费这么大劲搞出一个‘完美载体’,就为了自己住进去?这跟买个豪宅自己住有什么区别?哦对了,区别是这豪宅是您亲手造的人。”
楚天阔转向她,透明的水晶眼睛眨了眨:“林小姐,你很聪明,但眼界有限。我不是要‘住进’沈煜的身体。我是要……与他融合。”
他看向沈煜,眼神变得炽热:“完美的载体,加上我积累了九十年的意识数据,再加上‘方舟’系统中储存的数万意识样本——融合之后,我们将成为一个新的存在。超越个体,超越生死,超越时间。”
“意识集合体。”沈清辞喃喃道,“你想成为……神。”
“神太俗。”楚天阔摇头,“我想成为……下一阶段的起点。人类意识的进化方向。”
他抬手,装置开始加速旋转。水晶棱柱发出嗡嗡的低频振动,震得人耳膜发疼。
“而今天,就是进化的时刻。日出时分,‘意识以太’的场强达到峰值。沈煜的‘钥匙’完全激活。沈建国的指纹,沈清辞的虹膜,陈婉的基因确认——所有条件都已满足。”
陈婉——那个和沈清辞母亲容貌相似的女人——这时走上前。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扫描仪,走向沈建国。
“爸,”她用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把手给我。”
沈建国被两个分裂体架着,眼神迷茫,但下意识地缩手。陈婉强行抓住他的右手,将食指按在扫描仪上。
绿光亮起。
“指纹确认。”陈婉报告。
她又走向沈清辞。这次,沈清辞后退,但陆止拉住了她——不是阻止,是提醒她看楚天阔身后。
林自遥顺着陆止的目光看去。在水晶棱柱的后面,有一个控制台。很简陋,像是临时搭建的,上面有几个指示灯在闪烁。其中一个指示灯下,贴着标签:“外部电源”。
她给陆止使了个眼色。陆止微不可察地点头。
“虹膜扫描,姐姐。”陈婉已经走到沈清辞面前,手里拿着另一个设备,“别反抗,这样大家都轻松。”
“如果我拒绝呢?”沈清辞冷冷地问。
“那沈煜会受苦。”楚天阔平静地说,“‘钥匙’的强制协议,可以让他体验比死亡更痛苦的神经痛觉。你想看吗?”
沈煜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嗡嗡的装置噪音中,清晰得刺耳。
“楚教授,”他说,“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楚天阔看向他:“什么?”
“您刚才说,我和您在量子层面上是纠缠的。”沈煜站直身体,病号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意味着,您能影响我,我也能……影响您。”
他闭上眼睛。
瞬间,整个装置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震动,是光线——那些连接水晶棱柱的细丝光线,突然变得不稳定,开始闪烁、扭曲。
楚天阔衰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你……你在反向干扰?”
“三年。”沈煜睁开眼睛,眼神锐利,“我在陆枭的实验室里待了三年。每天被实验,被折磨,被当作小白鼠。但我也在学——学他怎么控制系统,学他怎么编写神经协议,学他留下的所有后门和漏洞。”
他向前走了一步。装置的光线随着他的步伐,闪烁得更厉害了。
“您知道陆枭最后为什么失败吗?”沈煜问,语气像在课堂提问,“不是因为他技术不够,是因为他太傲慢。他以为只有他能掌控‘钥匙’,却忘了‘钥匙’长在我身体里,长在我的意识里。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它。”
水晶棱柱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悬浮在中心的楚天阔身体颤抖起来,透明眼睛里的结构开始紊乱,像碎裂的玻璃。
“停下!”陈婉尖叫,冲向控制台。
但林自遥比她快。
在陈婉的手即将碰到控制台的瞬间,林自遥从头发里拔出那根发簪——沈清辞给她的“小工具”。她不是用它来攻击,而是用力掷向控制台旁边墙壁上的一个老式电闸。
发簪精准地击中电闸把手。
啪嗒。
整个观星台的灯光——包括装置的光线——瞬间熄灭。
不是完全黑暗,因为天已经亮了。但装置的运转明显停滞了,水晶棱柱停止旋转,楚天阔从悬浮状态坠落,摔在平台地面上。
寂静。
只有风声,和楚天阔衰老身体的喘息声。
然后,陈婉爆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们以为……这就有用?”她笑得前仰后合,“备用电源十秒后启动。而且……”
她走向摔在地上的楚天阔,蹲下,抚摸他皱纹遍布的脸:“教授早就预料到会有意外。所以真正的控制中心,不在这里。”
她按下手腕上的一个手环。
观星台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装置重启,是……整个建筑在动。石板地面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的结构——不是地下室,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里面有柔和的白光透出。
“欢迎来到真正的‘方舟’。”陈婉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山的内部。三百米深的花岗岩保护,自循环生态系统,独立能源。你们刚才破坏的,只是……展示模型。”
林自遥忍不住吐槽:“你们反派是不是都有这种毛病?非得把基地建在地下,还得带个观光电梯?”
陆止接话:“可能因为地上房租太贵。”
陈婉没理他们的调侃,径自走向通道。两个分裂体架起楚天阔跟上。王美玲犹豫了一下,也战战兢兢地跟了下去。
沈煜看向母亲:“去吗?”
沈清辞看着那个通道,眼神复杂。然后她点头:“去。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
他们沿着通道向下。通道是螺旋向下的,墙壁是打磨光滑的花岗岩,镶嵌着发光条。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林自遥停下脚步,震撼得说不出话。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足球场大小,挑高超过五十米。空间中央,不是水晶棱柱装置,而是一个……大脑。
不,是大脑的模型。但巨大得惊人,直径超过二十米,悬浮在半空中,由无数发光纤维编织而成。那些纤维在缓慢脉动,像有生命。大脑的每个区域都在发光,颜色各异,形成复杂的图案。
而在大脑模型的周围,环绕着上百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悬浮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闭着眼,表情平静。他们的头部连接着发光纤维,纤维的另一端连接着中央的大脑模型。
“意识池。”沈清辞喃喃道,“他把所有分裂体的意识,集中存储在这里。”
陈婉走到控制台前——这次是真正的控制台,布满屏幕和指示灯。她扶起楚天阔,让他坐在主控椅上。
楚天阔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方舟’。”他的声音虚弱,但透着满足,“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意识样本。从1965年至今,所有志愿者的意识备份。还有我的……所有分裂体。”
他看向沈煜:“而你是最后的钥匙。连接这个意识池,打开‘终极之门’。”
“什么门?”沈煜问。
“超越时间的门。”楚天阔的眼神变得迷离,“我计算了四十年……当足够多的意识同步共振,可以在‘意识以太’场中打开一个……裂缝。一个通往更高维度的裂缝。在那里,意识可以摆脱时间的束缚,实现真正的永恒。”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你的身体,沈煜,是这个过程的‘稳定器’。只有你的神经网络,能承受打开裂缝时的能量冲击。”
“那之后呢?”林自遥问,“裂缝打开后,你会怎样?沈煜会怎样?”
“我会带领所有意识,进入更高维度。”楚天阔说,“而沈煜的身体……会留在这里。作为通道的纪念。”
“也就是说,他会死。”沈清辞的声音冰冷。
“不,是升华。”楚天阔纠正,“他的意识会加入我们,进入永恒。这是荣耀。”
“去你妈的荣耀。”沈煜突然爆粗口,“你要牺牲我,就为了你的什么狗屁升维梦?”
他冲向控制台,但被两个从阴影里走出的分裂体拦住。这些分裂体比地上的那些更强壮,动作也更敏捷。
“没有用的,孩子。”楚天阔摇头,“这里是山体内部,没有外部信号,没有援军。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自愿配合,或者……被强制配合。”
他按下一个按钮。
中央大脑模型的发光突然增强。所有容器里的身体同时睁开眼睛——乳白色的眼睛。
然后,他们开始说话。几百个声音,同步共振:
“加入我们。”
“永恒在等待。”
“放下个体,拥抱整体。”
“成为更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声音层层叠加,在地下空间里形成恐怖的音浪。林自遥感到头疼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大脑。
陆止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通过听觉传来的——是直接作用于神经。
沈清辞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沈煜也在强忍痛苦,太阳穴青筋暴起。
只有楚天阔,在微笑。
“感受到了吗?”他的声音混在集体声音中,“意识的共鸣。多么美妙。”
陈婉走到沈煜面前,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泛着蓝光的液体。
“最后一剂催化剂。”她说,“注射后,‘钥匙’会完全激活,你会成为完美的通道。”
她抬手,注射器刺向沈煜的脖子。
但沈煜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陈婉惊讶地发现,沈煜的力量大得惊人。
“忘了告诉你,”沈煜看着她,眼睛深处有蓝光闪烁,“‘钥匙’激活的不只是通道功能,还有……身体强化。陆枭的设计,本来就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
他用力一扭,陈婉的手腕发出清脆的骨折声。注射器掉在地上,摔碎了。
蓝色液体溅到地面,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强酸催化剂?”林自遥皱眉,“你们这是要开通道,还是要毁尸灭迹?”
楚天阔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用……计划b了。”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地下空间的天花板——那五十米高的穹顶——开始变化。岩石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结构:不是天空,是另一个装置。
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环形结构,由无数金属管和晶体组成。结构中央,是一个黑洞般的漩涡,缓慢旋转。
“人工制造的‘意识以太’涡流。”楚天阔解释,“本来不想用这个,因为能量消耗太大,会缩短‘方舟’的运行时间。但既然你们不配合……”
漩涡开始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远古巨兽的咆哮。
林自遥感到身体变轻了。不是错觉——地面上的小石块开始悬浮,她的头发向上飘起。整个空间的引力在减弱。
“他要制造一个局部的时空扭曲!”沈清辞大喊,“快找地方固定自己!”
但已经晚了。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控制台上的纸张、设备开始被吸向空中。王美玲尖叫着抓住一根柱子,但身体已经被拉得悬空。
沈煜努力站稳,但地面的石板开始碎裂、上升。
楚天阔坐在主控椅上,被安全带固定。他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当涡流达到临界速度,时空结构会暂时撕裂。虽然只有几毫秒,但足够我……投掷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陆止抓住一根暴露的管道,勉强固定住身体。
“我的意识核心。”楚天阔说,“进入涡流,随机投射到某个时间点、某个空间坐标。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总有一粒会找到合适的土壤生根发芽。”
他看向沈煜:“而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土壤。即使在这个时间线失败,我也可以在另一个时间线、另一个你身上……重新开始。”
林自遥明白了。这不是要升维,是要逃跑。在失败前,把核心意识投射到其他可能性中,寻找新的机会。
典型的赌徒思维——输了就换张桌子重新来。
“你疯了吗?”沈清辞吼道,“随机时间投射,你可能掉进恐龙时代,或者掉进太阳里!”
“那就当一场冒险。”楚天阔大笑,那笑声疯狂而悲凉,“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漩涡的轰鸣声达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碎石从天花板坠落。那些装有意识的容器开始破裂,液体四溅。
沈煜看着这一切,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手,任由吸力把自己拉向漩涡。
“沈煜!”沈清辞尖叫。
沈煜在空中转身,看向母亲,露出一个微笑。
“妈,”他说,“帮我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主动冲进了漩涡中心。
瞬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震动,都停止了。
绝对的寂静。
漩涡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开始反向旋转,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止。
沈煜悬浮在漩涡中央,闭着眼,身体被柔和的白光包裹。
那些白光,正从他的体内流出——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白光汇入漩涡,然后沿着金属管和晶体,流向中央的大脑模型。
大脑模型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容器里的身体们,睁开的眼睛恢复了正常颜色。他们开始说话——不是同步的,是个体的、混乱的声音: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头好痛……”
“救命……”
意识回归了。被强制同步的意识,正在解除链接,回归各自的容器。
楚天阔坐在主控椅上,表情从疯狂变成震惊,再变成……恐惧。
“不可能……你在反向吸收‘意识以太’场?这需要……需要……”
“需要自我牺牲的觉悟。”沈煜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白色,但不是被控制的那种乳白,是纯粹的光,“陆枭教我的最后一课:有时候,赢得战争的方法,不是打败敌人,是……带走战场。”
他看向楚天阔:“你要意识永恒?我给你。但不是升维,是……消散。”
更多的白光从沈煜体内涌出。那些光流入大脑模型,然后分散,流向每一个容器,每一个意识。
“我在用我的生命能量,给所有意识‘充值’。”沈煜的声音变得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足够他们维持独立存在至少一百年。然后……他们会自然消散,像所有生命一样。”
“不!”楚天阔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安全带把他固定住,“那是我的成果!我的永生!”
“没有什么是永生的,教授。”沈煜说,“连星星都会死亡。”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正在蒸发。
沈清辞想冲过去,但被林自遥拉住。
“不能过去!那些能量会把你同化!”
“可他是我儿子!”沈清辞泪流满面。
沈煜看向她,透明的脸上露出微笑。
“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作为实验品活了三十年,至少最后……让我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他转向林自遥和陆止:“林姐,陆哥,谢谢你们。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想当个普通人。”
最后,他看向楚天阔。
“至于你,教授。我送你一份礼物。”
他抬手——那手已经几乎完全透明——指向楚天阔。
一道细细的白光射出,没入楚天阔的额头。
楚天阔身体一震,眼睛瞪大。
然后,他开始……变小。
不是身体变小,是年龄。皱纹减少,白发转黑,佝偻的背挺直。九十岁,八十岁,七十岁……最后定格在大概四十岁的样子。
但眼神变了。
从疯狂科学家的锐利,变成普通中年人的迷茫。
“我……我在哪?”他环顾四周,“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沈煜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耳语:“我重置了你的意识状态,回到你开始‘方舟’计划之前。那时的你,还是个……有良知的科学家。”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再见。”
然后,完全消失了。
白光散去。漩涡停止。大脑模型暗淡下来。容器里的身体们重新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但这次是自然的睡眠。
地下空间恢复平静。只有应急灯的微弱光芒,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陈婉坐在地上,抱着骨折的手腕,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王美玲瘫在柱子边,晕了过去。分裂体们茫然地站着,不知所措。
楚天阔——现在应该叫他楚教授了——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困惑地问:“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沈清辞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林自遥和陆止对视一眼,松开了彼此紧握的手——刚才他们都怕对方冲动冲过去。
“结束了?”陆止问。
“至少这一局结束了。”林自遥看着沈煜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连灰尘都没有,“但……”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此时,地下空间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轻微的“滴答”。
像钟表走动的声音。
他们转头看去。
在控制台的阴影里,有一个小装置在闪烁红光。上面有个倒计时屏幕:
23:59:48
23:59:47
23:59:46
下面有一行小字:“时空坐标已锁定。投射程序启动。目的地:2005年3月12日,上海,沈家老宅。”
林自遥冲过去,但装置被强化玻璃罩着,无法破坏。
“这是什么?”陆止问。
沈清辞走过来,看着屏幕,脸色惨白:“是……沈煜的‘钥匙’的最终协议。不是被取消了,是被……延迟触发了。”
她指着屏幕下方更小的一行字:“‘当载体生命信号消失,自动执行最后指令:将核心意识数据投射至预设时空坐标。’”
“核心意识数据?谁的?”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说:
“楚天阔的。真正的、完整的、没有被重置的意识核心。沈煜……他用自己作为诱饵,吸引我们注意,让这个程序悄悄启动。”
她看向装置,声音颤抖:
“而目的地……是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年。”
倒计时继续跳动。
23:58:31
23:58:30
23:58:29
林自遥感到一阵无力。
他们以为赢了。
但真正的游戏,可能……才刚刚开始。
而且这次,是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