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阿尔卑斯山,清晨六点零七分。
沈清辞站在一扇被炸开的合金门前,门后是所谓的“冰库”——陆枭在阿尔卑斯山深处的秘密储存设施。但现在,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洗劫一空的保险箱。
房间不大,大约五十平米,墙壁是厚厚的绝缘材料,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罐和液氮容器。冷气从破损的管道中嘶嘶泄漏,在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八度,但已经比正常的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液氮温度)暖和太多了。
林自遥蹲在地上检查一个翻倒的储存架,手套上沾满了玻璃碎片和某种透明的冷冻凝胶。
“至少二十四小时前被破坏的。”她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入侵者很专业,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拿走了标注‘陆枭-生物样本’的容器,其他东西基本没动。”
陆止在房间一角检查监控设备——全部被物理破坏,硬盘被取走。
“没有留下指纹,没有dNA痕迹,连鞋印都被清理过。”他报告,“专业人士,或者……受过专业训练。”
沈清辞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本来应该有一个中央控制台,现在只剩下裸露的线缆和破碎的屏幕。她蹲下,从碎片中捡起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方舟计划-生物密钥库-权限等级:最高”。
“陆枭在这里保存的不只是自己的dNA样本。”她喃喃道,“还有其他关键人物的生物样本——可能是为了备用的‘容器’。”
“其他关键人物?”林自遥抬头,“比如谁?”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一面墙前,墙上有十几个空置的储存槽,每个槽下方都有标签。她用手电筒照亮那些标签。
第一个标签:“陆枭-主样本”。
第二个:“沈清辞-原始模板”。
第三个:“沈煜-优化样本”。
第四个……
她的手停住了。
第四个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名字。
“林自遥-完美样本”。
林自遥走过来,看到自己的名字,眉头紧皱:“他连我的生物样本都有?什么时候?”
“可能是你在上海的时候。”沈清辞说,“周明轩负责上海节点,他完全有机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采集样本——一根头发,一点唾液,甚至只是一点皮屑。”
她继续往下看。第五个标签:“卡尔·霍夫曼-资源提供者”。第六个:“施罗德警官-执法界接触点”。第七个……
第七个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胶痕。
“有人拿走了第七个样本。”陆止说,“而且很匆忙,连标签一起扯掉了。”
沈清辞检查其他标签。第八到第十二个也都空着,标签被撕。第十三到第十八个则还在,但样本被拿走了——那些标签上写着一些她不认识的名字,可能是欧洲的政客、企业家、科学家。
“入侵者拿走了所有重要样本。”林自遥总结,“陆枭的、被撕掉标签的那个神秘人物的、还有其他可能成为‘容器’的关键人物。他们要这些干什么?”
沈清辞沉思。她想起陆枭在数字空间里说的话:“‘钥匙’需要陆枭的dNA才能完全解锁……”
但“钥匙”现在在沈煜体内,已经被激活使用了。所以入侵者要陆枭的dNA不是为了“钥匙”,是为了别的。
“可能有两种用途。”她说,“一,制造克隆体,作为新的‘容器’。二,用dNA作为生物密钥,解锁‘方舟’系统的其他功能——比如重启被关闭的节点。”
林自遥脸色一变:“柏林节点刚被沈煜摧毁,但如果有人能用陆枭的dNA重启系统……”
“那‘超意识’可能会复活。”沈清辞点头,“而且会更强大,因为这次它有了防备。”
陆止的手机突然震动——在这个深山地下,按理说没有信号,但他带的是卫星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凝重。
“柏林的消息。”他说,“沈煜成功了,柏林节点被摧毁,所有感染者都恢复了。但他消耗很大,现在在医院休养。另外……”
他顿了顿:“他说在摧毁节点时,陆枭的意识通过‘钥匙’给他传了最后的信息。其他六个节点还在运行,我们必须在四十二小时内找到并摧毁它们。否则柏林节点的能量会重新积累,‘超意识’会重生。”
沈清辞看了眼手表。从柏林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还剩三十一个小时。
“时间不够。”她计算道,“六个节点分布在全球,就算有飞机,光是飞到每个地方就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更别说找到具体位置、突破安保、摧毁节点……”
“除非我们分头行动。”林自遥说,“同时攻击多个节点。”
“我们人手不够。”陆止说,“而且每个节点都有守护者和感染者保护。沈煜在柏林是靠‘钥匙’才成功,我们没有那种武器。”
沈清辞在房间里踱步,靴子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声。她的头脑飞速运转,三十年的神经科学研究经验在压力下被激发到极限。
“也许我们不需要摧毁所有节点。”她突然说,“陆枭在日记本里提到过,‘方舟’系统是一个网络,七个节点互相连接、互相备份。但如果其中一个节点被摧毁,其他节点会自动调整,维持系统运行。”
她停下脚步,眼神锐利:“除非,我们摧毁的是‘主节点’。”
“哪个是主节点?”林自遥问。
“上海。”沈清辞肯定地说,“周明轩负责的上海节点。陆枭最信任他,给他的权限最高。而且上海节点储存的意识数据最多——一百一十八个。如果上海节点是系统的心脏,摧毁它,其他节点可能会连锁崩溃。”
“但上海节点已经被我们知道了位置。”陆止说,“浦东金融中心地下三层。入侵者肯定也知道。如果他们想重启系统,可能会重点保护上海节点,或者……已经转移了。”
沈清辞点头:“所以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超意识’,是那个偷走dNA样本的第三方。他们在和‘超意识’合作?还是想利用‘超意识’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的卫星电话响了。是沈煜。
“妈。”沈煜的声音很虚弱,但清晰,“你们那边怎么样?”
“冰库被毁,样本被盗。”沈清辞简短地说,“你那边呢?身体怎么样?”
“还活着。”沈煜顿了顿,“妈,我在摧毁节点时,看到了一些东西。陆枭留下的……记忆碎片。”
“什么内容?”
“关于第七个样本。”沈煜说,“那个被撕掉标签的。陆枭的记忆里,那个样本属于……沈家。”
沈清辞愣住了:“沈家?哪个沈家?”
“我们的沈家。你在中国的家族。”
“不可能。”沈清辞说,“我三十年前就断绝了和沈家的联系。他们根本不知道陆枭,不知道‘方舟’计划。”
“但陆枭知道他们。”沈煜说,“他的记忆碎片显示,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沈家,收集沈家核心成员的生物样本。特别是……沈老爷子,你的父亲。”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冰冷的感觉透过手套传来。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收集我父亲的信息?”
“不知道。记忆碎片不完整。”沈煜说,“但有一点很清楚:沈老爷子后天八十大寿,在上海举办寿宴。陆枭本来计划在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在那时候什么?”沈清辞追问。
“在那时候,用‘方舟’系统,让沈老爷子的意识被覆盖。”沈煜的声音很低,“用他作为‘容器’,承载一个……特殊的意识。”
“谁的意识?”
沉默。
然后沈煜说:“你的,妈。他计划用沈老爷子的身体,承载年轻时的你——那个037号意识备份。他说这样你们就能真正‘重逢’,你能在父亲的身体里‘重生’,然后和他一起完成‘方舟’计划。”
沈清辞感到一阵恶心。陆枭的疯狂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他失败了。”沈煜继续说,“因为‘超意识’先一步觉醒,夺取了系统控制权。陆枭的计划被打乱了。但现在,如果有人拿到了陆枭的dNA样本,有人想继续他的计划……”
“那他们可能会在后天的寿宴上行动。”沈清辞接上了他的思路,“用沈老爷子作为容器,复活037号的我——或者别的什么意识。”
她挂断电话,转向林自遥和陆止:“我们得去上海。后天,沈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那是陷阱。”林自遥说,“明显的陷阱。对方知道我们会去。”
“但我们必须去。”沈清辞说,“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沈老爷子,如果我们不去阻止,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会成为意识入侵的受害者。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那可能是我们找到入侵者的唯一机会。如果他们真的要在寿宴上行动,一定会现身。”
陆止思考了一下:“我们可以去,但需要准备。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需要伪装,需要后援,需要……”
他的卫星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卡尔。
“我在苏黎世。”卡尔的声音很急,“刚收到一封邀请函。沈家老爷子八十大寿的邀请函,寄到了我在瑞士的住处。”
“你也收到了?”林自遥惊讶。
“不止我。”卡尔说,“我联系了其他几个欧洲的商业伙伴,至少六个人都收到了邀请函。包括之前差点被陆枭控制的德国能源部长、法国银行家……”
“沈家在邀请欧洲名流参加寿宴?”沈清辞皱眉,“这不寻常。沈家虽然在中国有影响力,但在欧洲的社交圈并不活跃。”
“除非这不是普通的寿宴。”林自遥说,“而是……招募会。”
房间里一片寂静。冷气还在嘶嘶泄漏,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如果他们真的想重启‘方舟’,需要资源——资金、技术、政治庇护。”沈清辞分析,“而沈老爷子的寿宴,聚集了中国和欧洲的精英,是完美的招募场合。”
“但沈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陆止问,“还是说,沈家本身就是入侵者的一部分?”
沈清辞想起三十年前。她离开沈家时,父亲沈建国愤怒的脸:“你要跟那个疯子科学家走,就不要回来了!沈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从那以后,她再没和沈家联系过。沈家后来的发展,她只在新闻上偶尔看到:沈建国把家族企业做得更大,成了中国南方的商业巨头。沈煜的同父异母弟弟沈泽(沈建国后来再婚生的儿子)现在掌管着家族生意。
如果沈家卷入了“方舟”计划,会是谁的主意?沈建国?还是沈泽?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她说,“关于沈家这三十年的发展,关于他们和陆枭网络可能的联系。”
林自遥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搜索。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表情怪异。
“找到了一些东西。”她说,“过去五年,沈氏集团在生物科技领域投资了超过五十亿欧元。他们在上海建立了亚洲最大的私人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是……”
她顿了顿:“是陈莉莉。‘方舟’的悉尼节点守护者。”
沈清辞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沈家不仅和“方舟”有关,他们可能一直在资助这个计划。
“陈莉莉被逮捕了。”陆止说,“在柏林电视塔。”
“但她的研究所还在运行。”林自遥继续翻看资料,“而且最近三个月,研究所在沈氏集团的资助下,采购了大量神经影像设备和生物样本储存设备。采购清单里包括……液氮储存罐,和我们在‘冰库’看到的一样。”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沈家,或者说沈氏集团,一直在暗中支持“方舟”计划。陆枭的“冰库”可能只是备份,真正的样本库在上海的研究所里。
而偷走“冰库”样本的人,可能就是沈家的人——他们拿回了自己的“财产”。
“但我们没有证据。”陆止说,“这些都只是间接关联。”
“那就去寿宴上找证据。”沈清辞说,“也去……阻止他们。”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瑞士时间清晨六点三十五分。沈老爷子的寿宴是后天晚上在上海。他们需要立刻动身。
“我们怎么进去?”林自遥问,“寿宴肯定有严格的邀请名单和安保。”
沈清辞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日记本——虽然危险,但她一直带在身边。
“陆枭在日记本里提到了寿宴。”她说,“他说他准备了一个‘特别礼物’给沈老爷子。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礼物是什么,也许能作为进入的筹码。”
她翻开日记本,跳过那些危险的页面,找到关于寿宴的部分。在描述计划用沈老爷子作为容器的疯狂构想后,陆枭写了一段话:
“如果计划有变,如果我无法亲自出席,我会派人送去礼物。礼物是一对宋代的白玉酒杯,杯底刻有沈家的家徽和一句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沈建国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沈清辞记得那对酒杯。那是沈家的传家宝之一,三十年前她离开时还放在父亲的书房里。陆枭怎么拿到的?
“如果这对酒杯是进入寿宴的‘门票’,”林自遥说,“那我们需要找到它们。”
“或者找到送礼物的人。”陆止说,“陆枭说他‘会派人送去’。那个人可能还活着,可能知道内情。”
沈清辞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索。三十年前,陆枭身边有哪些亲信?除了汉斯、艾琳娜、周明轩……
还有一个人。
“李秘书。”她突然说,“陆枭的私人秘书,李明达。中国人,五十多岁,总是穿着灰色西装,说话轻声细语。陆枭信任他超过信任任何人——因为他从不提问,只执行命令。”
“他还活着吗?”林自遥问。
“不知道。但如果有谁能知道陆枭的所有秘密,那就是李明达。”
沈清辞拨通了柏林的电话,打给穆勒警官。几分钟后,穆勒回电:
“李明达,六十二岁,中国籍,苏黎世大学神经科学博士,二十年前成为陆枭的私人助理。记录显示他三年前在苏黎世死于车祸。但尸体从未找到,只有一些烧焦的遗物。”
“假死。”沈清辞说,“和陆枭一样的手法。”
“需要我追查吗?”穆勒问。
“不,时间不够。”沈清辞说,“我们自己找。他可能在上海,准备寿宴的‘礼物’。”
她挂断电话,做出了决定:“我们兵分两路。林自遥、陆止,你们直接去上海,调查沈氏集团和陈莉莉的研究所。我去找李明达。”
“你知道他在哪里?”林自遥问。
“有个可能的地方。”沈清辞说,“陆枭在苏黎世湖有一个安全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李明达还活着,需要藏身之处,那里是个选择。”
“那太危险了。”陆止说,“如果那是个陷阱……”
“那我们总要有人去踩。”沈清辞平静地说,“而且,我需要一些答案。关于沈家,关于陆枭,关于……所有的一切。”
她看着林自遥和陆止:“如果我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联系你们,就当我失败了。你们继续执行计划,阻止寿宴上的行动。”
林自遥想反对,但沈清辞的眼神让她沉默了。那是一种决绝的眼神,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好。”最终,林自遥说,“但你答应我,保持通讯,每隔六小时报一次平安。”
沈清辞点头。
他们离开“冰库”,回到地面上。阿尔卑斯山的清晨冷冽清澈,阳光刚刚照到雪山顶,染上一层金色。
三人分头行动。林自遥和陆止前往最近的机场,飞往上海。沈清辞则租了一辆车,开往苏黎世。
车上,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不是陆枭的字迹,而是她自己的——是三十年前,她偷偷在陆枭的日记本上写下的一行字,用只有她能看懂的密码: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离开了。记住:爱不是控制,科学不是神。保重,陆枭。对不起,清辞。”
她抚摸着那些字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夜晚。她写下这些字时,已经决定要带沈煜逃离。但她失败了,被陆枭抓住,开始了三十年的囚禁。
现在,三十年后,她终于有机会结束这一切。
手机震动。是沈煜发来的消息:
“妈,我查到一些东西。沈老爷子最近三个月频繁进出医院,诊断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但奇怪的是一周前,他的所有医疗记录都被加密,连家属都无法访问。沈家对外说他在静养,准备寿宴。”
阿尔茨海默症。
沈清辞感到心脏一紧。一个患有早期痴呆的八十岁老人,大脑正在退化……那会是完美的“容器”吗?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更容易被覆盖?
陆枭的疯狂计划突然有了新的可能性:他不是要用一个健康的沈老爷子,他是要用一个正在失去自我的沈老爷子,更容易被替代的沈老爷子。
而她,沈清辞,要回去参加父亲的八十大寿——三十年来第一次回家。
不是为了祝寿。
是为了阻止一场意识的谋杀。
她踩下油门,车子在阿尔卑斯山的盘山公路上加速。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她眼中的决心。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沈煜。
为了父亲。
也为了三十年前那个相信爱和科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