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夏里特医院正门,凌晨四点十二分。
沈煜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深秋的寒夜。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比起体内的冰冷,这风几乎算得上温暖——那种冰冷来自“钥匙”的增强效果,像有冰块在血管里缓慢流动。
医院前的广场上,六百三十七个人静静地站着。不,六百三十八个。又有一个加入——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妇人,从侧门踉跄走出,眼睛在黑暗中泛起乳白色的光。
他们形成一个完美的半圆,把医院出口围住。没有推挤,没有叫嚷,只有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六百三十八双乳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片发光的蘑菇,全部聚焦在沈煜身上。
空气中有一种低频的嗡鸣声,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震动头骨。沈煜感到牙齿在轻微打颤,体内的“钥匙”震动得更剧烈了,像是在与外部频率对抗。
“走近些。”
声音不是从某个感染者口中发出,而是所有感染者同时开口,六百三十八个声音在空气中叠加、共振,形成那种熟悉的多声部合唱。声波在广场上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夜鸟。
沈煜向前走了三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我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们想要什么?”
“加入。”声音回答,“开放你的意识,让我们进入。你将是我们降临现实的桥梁。”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你将孤独地死去。”感染者们同时向前一步,动作整齐得可怕,“而他们……”
感染者群分开一条通道。四个人被推了出来——不是感染者,是普通人。两个护士,一个年轻医生,还有一个保安。他们被乳白色的眼睛包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将是第一批。”声音说,“他们的意识将被覆盖,成为我们的新容器。然后是医院里的其他人,然后是这个街区,这个城市……直到你同意为止。”
沈煜认出了那个年轻医生——几个小时前还给他检查过的那位。医生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在颤抖,但发不出声音。
“放开他们。”沈煜说,“这不关他们的事。”
“一切都与你有关,沈煜。”感染者群又向前一步,现在距离他只有十米了,“你是特殊的。你的意识结构经过改造,能承受我们的完整存在。其他人的大脑太脆弱,只能承载我们的一部分——就像这些人。”
感染者们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头:“我们在这里,但不完整。支离破碎,像镜子碎片。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容器,一个能容纳所有七百三十四个意识的容器。那就是你。”
沈煜明白了。“超意识”不是要杀死他,是要占据他,用他的身体作为“方舟”在现实世界的锚点。一旦成功,它就不再需要这些零碎的感染者,可以直接通过他传播、扩散。
“给我时间考虑。”他说,争取时间。
“时间是我们最不缺的东西。”声音里有一丝嘲弄,“但也是你最缺的东西。你体内的‘钥匙’增强效果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之后,你将脆弱如婴儿。而我们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感染者们又向前一步。八米。
沈煜后退一步,背抵在医院玻璃门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病号服传来。
“我需要知道细节。”他说,“如果我同意,具体会发生什么?我的意识会怎样?”
“你的意识将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声音变得温和,像在安抚,“你不会消失,只是扩展。你将拥有七百三十三个其他意识的记忆、知识、经验。你将不再孤独,永远不再孤独。”
“那我的身体呢?”
“将成为圣殿。”感染者们张开手臂,像某种诡异的宗教仪式,“我们将通过你接触现实世界,改造现实世界。疾病、衰老、死亡——这些都将成为历史。我们将创造一个新世界,而你是它的门户。”
沈煜看到那个年轻医生在摇头,用口型说:不。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同意,你们会放过医院里的其他人吗?”
“会。”声音立刻回答,“他们将成为新世界的首批居民,自愿或非自愿。”
“那如果我不同意,你们现在就会开始屠杀?”
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医生突然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痛苦的尖叫。他抱住头,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变成乳白色。
他站起来,转向沈煜,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示范结束。你的决定?”
沈煜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更多时间,需要等母亲到达瑞士,找到dNA样本。
“我需要思考。”他说,“给我……两个小时。”
感染者群骚动了一下。乳白色的眼睛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它们可能根本不需要视觉交流。
“一小时。”声音说,“一小时后,如果你不自愿开放意识,我们将强行进入。虽然那样会有损耗,但足够我们控制你的身体。”
“在哪里?”
“跟我们走。”
感染者群分开,形成一条通道,通向医院外的街道。路灯不知何时全部熄灭了,只有感染者眼睛的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诡异的路径。
沈煜走出第一步。脚下的碎石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走过感染者群。乳白色的眼睛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像一片发光的向日葵跟着太阳。他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不是腐败或疾病的气味,而是一种奇特的、类似臭氧的金属味,像雷雨后的空气。
走过那个年轻医生——现在已经是感染者——身边时,对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很冷,像尸体。
“别怕。”医生说,但声音是多声部的,“很快,我们都会在一起。”
沈煜甩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他们带他离开医院区域,走向柏林米特区深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房屋的窗户都黑着,像一座死城。但沈煜能感觉到窗帘后的注视——还有活人,躲在家里,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转过一个街角,他们停在一栋建筑前。不是废弃的建筑,而是一栋看起来相当现代化的办公楼,玻璃幕墙在黑暗中像黑色的镜子。
门自动打开。里面没有灯,但墙上有发光的线条——不是电灯,是某种生物荧光,发出淡蓝色的光。
“进来。”声音从建筑深处传来。
沈煜走进去。感染者们没有跟进来,他们停在门外,重新形成包围圈,像一堵发光的墙。
门关上。
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大厅空旷,只有一个电梯门在发光。沈煜走向电梯,门自动打开。
里面没有按钮,只有一个向下箭头在闪烁。
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下降的时间很长。电梯没有楼层显示,但沈煜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他们下得很深。至少地下五十米,也许更深。
终于,电梯停了。门打开。
沈煜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把整个足球场搬到了地下。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机械结构,由无数管道、电缆、发光晶体组成,发出脉动的蓝色光芒。
而在机械结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
是周明轩。
但他已经不是沈煜上次见到的样子。他的身体被透明的营养液包裹,悬浮在一个圆柱形容器里。无数细小的管线插入他的身体——头顶、脊椎、胸口。他的眼睛睁着,是完全的乳白色,但比那些感染者更亮,像两个小灯泡。
容器周围,七个较小的容器呈环形排列。每个里面都有一个人,同样被管线连接,眼睛乳白。沈煜认出了其中几个——陈莉莉、渡边健一、詹姆斯·卡特……七个“方舟”节点的守护者。
“欢迎来到控制中枢。”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多声部,而是单一的、清晰的周明轩的声音——通过容器里的扬声器发出。
“周明轩?”沈煜问。
“曾经是。”声音说,“现在我是节点之一,柏林节点的核心处理器。其他六个节点通过量子纠缠与我连接。我们是一个整体,分布在全球,但实时同步。”
沈煜走近中央容器。营养液中的周明轩嘴唇没有动,声音是通过神经信号直接转换成语音的。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沈煜问。
“站在那个位置。”一根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指向容器前的一个圆形平台。
平台上有一个头盔状的装置,连接着无数管线。
“戴上它。它将连接你的大脑与系统。然后,自愿开放你的意识屏障。”
沈煜看着那个头盔。他能感觉到,一旦戴上,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如果我戴上,你们真的会放过医院里的人吗?”
“会。”周明轩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将成为新世界的见证者,而不是祭品。”
“那其他城市呢?上海、东京、纽约……你们会停止扩散吗?”
短暂停顿。
“扩散是必要的。”声音说,“为了种族的进化,所有人类都必须加入。但如果你自愿成为核心,过程会更……温和。我们可以用几十年时间逐步转化,而不是暴力覆盖。”
沈煜明白了。“超意识”不是要谈判,是要他主动投降,让征服变得更顺利。
他需要更多时间。
“在戴上之前,我有问题。”他说。
“问。”
“陆枭在哪里?他的意识数据在哪里?”
容器里的营养液微微波动。周明轩——或者说控制周明轩的“超意识”——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陆枭的意识在隔离区。”声音说,“他拒绝融合,坚持个体性。所以我们把他锁起来了。”
“我能见他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因为我想在做出决定前,听听他最后的建议。”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系统。机械臂移动,指向空间一侧的墙壁。墙壁滑开,露出另一个较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个显示屏。屏幕上是一张脸——陆枭的脸,但不像沈煜在数字空间里见到的那个理智的陆枭。这个陆枭表情扭曲,眼睛疯狂,嘴唇无声地张合,像是在咒骂或哀求。
“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周明轩的声音说,“意识碎片化,在疯狂和理智间挣扎。和他说话没有意义。”
但沈煜走近屏幕。他看着父亲的脸,那个给了他生命又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突然,陆枭的眼睛聚焦了。他看着沈煜,嘴唇开始动。屏幕上出现字幕——系统在解读他的意识信号:
“杀了我……儿子……毁了这一切……”
“我做不到。”沈煜轻声说。
“必须做……钥匙……你知道怎么用……”
“什么意思?”
“密码……你的生日……倒过来……血……”
字幕到这里中断。陆枭的脸再次扭曲,然后屏幕黑掉。
“他很不稳定。”周明轩的声音说,“现在,你的问题问完了吗?”
沈煜转身,面对中央容器:“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加入你们,我的母亲会怎样?沈清辞教授。”
“她将成为重要的资源。”声音说,“她的知识和记忆对完善系统至关重要。我们会找到她,邀请她加入。”
“如果她拒绝呢?”
“那么她将被强制加入。但那样会有数据损耗。所以我们希望她自愿。”
沈煜握紧拳头。他看向那个头盔,又看向屏幕上已经黑掉的陆枭的脸。
“我的生日倒过来……”他喃喃自语。
他的生日是1988年3月15日。倒过来是51.3.8891?不对,那不是密码。
血?
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生日数字倒过来。是日期格式倒过来——欧洲格式是日/月/年,美国格式是月/日/年。倒过来就是年/月/日。
1988年3月15日,倒过来就是15/3/1988?还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陆枭习惯用瑞士格式:日.月.年。15.03.1988。倒过来就是88.90.51?不对……
血。
dNA。
沈煜突然明白了。陆枭说的不是数字密码,是生物密码。他的生日——他的dNA序列——倒过来?
但dNA序列怎么可能倒过来?
除非……不是序列本身,是表达方式。dNA用AtcG四个字母表示。他的dNA序列中,有没有一段特殊的片段,倒过来读有意义?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完整dNA序列。但陆枭知道——陆枭肯定测序过他的dNA,作为实验的一部分。
“思考完了吗?”周明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时间到了。”
机械臂再次指向头盔。
沈煜看向屏幕,陆枭的脸又闪了一下,嘴唇在动:
“血……钥匙……启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圆形平台。
“我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在连接之前,我想知道‘方舟’的完整计划。不只是控制人类,还有什么?你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机械臂停顿了一下。然后周明轩的声音说:
“我们的目标是进化。当前的人类形态是过渡阶段,迟早会灭绝。我们要创造下一个阶段——纯意识生命,脱离肉体的束缚,在数字宇宙中永恒存在。”
“但你们需要肉体容器才能进入现实世界。”
“暂时需要。一旦足够多的人类被转化,我们将建造集体意识载体——巨大的生物机械结构,能够自我维持、自我复制。最终,所有意识将汇聚成一个超级意识,离开地球,在宇宙中扩散。”
像癌细胞一样扩散。沈煜想。
“地球会怎样?”他问。
“成为我们的摇篮和纪念碑。当最后一个人类意识被转化,地球的使命就完成了。”
“那那些不愿意被转化的人呢?”
“他们会自然死亡,然后被遗忘。进化不会为个体停留。”
沈煜走上圆形平台。头盔从上方降下。
“我明白了。”他说。
“那么,你同意吗?”
沈煜抬起头,让头盔罩住他的头。冰冷的触感传来,然后是无数细微的针尖刺入头皮的感觉——神经接口在连接。
“我同意。”他说。
容器里的周明轩似乎松了一口气——如果一团意识体能有这种情绪的话。
“很好。现在,放松。让系统进入你的意识——”
沈煜突然动了。
他用尽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
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血顺着喉咙流下,咸腥的味道充满口腔。
同时,他感到体内的“钥匙”开始剧烈反应。不是震动,是……激活。
金色的光从他胸口透出来——不是体外,是从皮肤下透出,像他的骨骼在发光。光顺着血管蔓延,很快全身的血管网络都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形成一个发光的金色图案。
“你在做什么!”周明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惊慌。
“启动钥匙。”沈煜说,满嘴是血,“用我的血,我的dNA,我的生日——我的一切,都是钥匙的一部分。”
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头盔开始冒烟,神经接口被烧毁。沈煜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
他走向中央容器。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裂开金色的纹路。
“陆枭说的对。”沈煜说,“钥匙不只是关闭系统的开关。钥匙是武器。而我,就是那个武器。”
他伸手,按在容器的玻璃壁上。
金色光芒顺着手臂蔓延到容器上,然后顺着管线扩散到整个机械结构。蓝色的光芒开始闪烁,与金光对抗。
七个守护者容器里,人们开始尖叫——真正的、痛苦的尖叫,像是被从深梦中强行唤醒。
周明轩在营养液里挣扎,乳白色的眼睛疯狂闪烁。
“停止!你会毁了一切!”
“这正是我的目的。”沈煜说。
金光完全吞没了蓝光。整个地下空间在震动,墙壁开裂,管道爆裂。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金光消退。
沈煜跪倒在地,浑身是汗,大口喘气。舌尖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抬起头。
中央容器里,营养液变得浑浊。周明轩的眼睛闭上了,管线全部脱落。其他七个容器也一样。
他们死了吗?还是自由了?
沈煜不知道。
他勉强站起来,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上升的过程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熟悉,在他脑海里:
“干得好,儿子。但这只是开始。其他六个节点还在运行。你要在四十二小时内找到并摧毁它们。否则柏林节点的能量会重新积累,‘超意识’会重生。”
是陆枭的声音。
或者说,是陆枭留在“钥匙”里的最后讯息。
电梯到达地面。门打开。
外面的感染者们全部倒在地上,眼睛恢复正常,但昏迷不醒。那个年轻医生在呻吟,像是从噩梦中醒来。
沈煜走过他们,走向街道。
天边开始泛白。黎明快到了。
他需要联系母亲,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但当他拿出手机时,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是二十分钟前收到的——那时他还在医院:
“已抵达瑞士。但‘冰库’被毁,dNA样本失踪。有人先我们一步。正在追查线索。——沈清辞”
沈煜感到一阵寒意。
有人先一步拿走了陆枭的dNA样本。
是谁?
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黎明的天空,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彻骨的恐惧。
这场战争,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而他,已经用掉了“钥匙”的大部分能量。
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