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仪器的嘀嗒声,压抑的哭泣声,还有远处海浪的拍打声。然后是嗅觉——消毒水,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雨后泥土般的能量气息。最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床垫,手被人紧紧握着,那手掌温热,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林自遥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看到陆止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凌乱,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他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动了动手指。
陆止立刻惊醒,抬起头,看到她睁着眼睛,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瞬间红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要叫医生吗?”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自遥想笑,但嘴角刚动,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陆止按住她,“你伤得很重,苏医生说内脏有多处出血,肋骨断了三根,还有……能量反噬造成的细胞级损伤。她给你用了最强的再生药剂,但恢复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太久了。
林自遥用眼神询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止明白她的意思:“你昏迷了十二小时。通道关闭了,源门暂时稳定,葛老加固了封印。协会的残部逃走了,清理者也消失了。希望号受损严重,但还能开,我们现在在往回走的路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艾琳娜……不见了。她关闭通道后就消失了,连带着终钥仪器一起。我们搜索了整个海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林自遥闭上眼睛。
意料之中。
艾琳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合作。她只是利用林自遥稳定通道,然后自己带着终钥跑了。至于她去了哪里,想做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一件事。”陆止的语气更沉重了,“在你昏迷期间,全球多个地方发生了异常能量爆发。长白山的时间门出现了时间倒流现象,一个山村的人集体变回了婴儿。神农架的生命门催生了一片会移动的森林,正在向城市蔓延。罗布泊的死亡门……”
他停住了。
林自遥睁开眼睛,用眼神催促:说。
“死亡门周围形成了直径十公里的‘绝对死亡区’。”陆止一字一句地说,“任何进入的生物,都会在十秒内变成干尸。而且这个区域……在扩大。每天扩大一公里。”
世界正在失控。
因为协会的计划被打乱,因为初始之门的强行开启和关闭,因为源门能量的不稳定。
所有“门”都受到了影响。
“我们必须行动。”林自遥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行动?”陆止按住她,“先养伤,等——”
“等不了。”林自遥打断他,“每等一天,就有更多人死去,更多地方被毁灭。而且艾琳娜带着终钥跑了,她肯定有后续计划。我们必须在她之前行动。”
“可你——”
“我有办法。”林自遥看向门口,“苏清音在吗?让她进来。”
陆止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几分钟后,苏清音匆匆进来,看到林自遥醒了,明显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疼,但死不了。”林自遥直截了当,“有没有办法让我在三天内恢复行动能力?不管多痛苦,不管有什么后遗症。”
苏清音脸色一变:“你疯了?你现在体内两股能量还在冲突,细胞再生速度跟不上损伤速度。强行加速恢复,可能会导致永久性的能量紊乱,甚至……变成废人。”
“那就变成废人。”林自遥平静地说,“总比眼睁睁看着世界毁灭强。”
苏清音看向陆止,陆止沉默着,但握着林自遥的手更紧了。
“有办法。”最终,苏清音说,“我姐姐的研究资料里,有一种‘极限再生疗法’。用高浓度生命能量强行刺激细胞再生,配合精神同步引导,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修复大部分物理损伤。但代价是……”
“是什么?”
“你的寿命。”苏清音声音颤抖,“每次使用这种疗法,会消耗至少五年的自然寿命。而且不能多次使用,最多三次,之后身体会彻底崩溃。”
五年寿命。
换三天行动能力。
林自遥笑了:“那就用。一次就够了。”
“林自遥!”陆止低吼。
“陆止,”林自遥看着他,眼神温柔但坚定,“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永远是我的后盾。那现在,我需要你支持我的决定。”
陆止盯着她,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他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好……我支持你。”
“苏医生,准备治疗。”林自遥说,“另外,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在会议室集合。我们有仗要打了。”
一小时后,希望号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林自遥坐在主位,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她身上插着好几根维持生命的管线,但腰背挺得笔直。苏清音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监控仪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左边坐着叶家的人——叶镇岳,叶明轩,还有几个实力较强的旁系。右边是核心团队:陆止,葛守真,周悦,周墨,渡鸦。亚伦也在,但坐在靠门的位置,表情复杂。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自遥开门见山,“世界正在失控,协会的残部还在活动,艾琳娜带着终钥失踪。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布局了,必须主动出击。”
她调出投影,显示出全球地图,上面标注着九个红点——九扇门的位置。
“根据葛老的分析,协会接下来最可能做的,是利用终钥强行激活其中一扇门,制造一个稳定的通道,然后把本源世界的‘污染物’输送过来,加速两个世界的融合。”林自遥指着地图,“他们会选哪一扇?”
葛守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九扇门里,空间门昆仑已经被我们控制,时间门长白山太不稳定,生命门神农架能量性质不合适。最可能的是这三扇——”
他点了三个位置:罗布泊的死亡门,百慕大的混乱门,以及……归墟的源门。
“死亡门能量最具破坏性,最适合制造灾难。混乱门在公海,便于隐藏行动。源门虽然被我们加固了,但有终钥在手,协会可能尝试强行突破。”葛守真分析,“我个人倾向于……罗布泊。”
“为什么?”叶明轩问。
“因为那里已经形成了绝对死亡区,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协会在那里行动最隐蔽,而且死亡门的能量特性,最适合用来……‘清洗’世界。”
清洗世界。
协会的灭世协议。
林自遥明白了。
“所以我们的第一战,就是罗布泊。”她看向所有人,“但直接冲过去是送死。我们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同时削弱他们的力量。”
“怎么做?”周悦问。
林自遥切换投影,显示出一份名单——那是协会在全球各地的产业和据点。
“协会经营了一千年,早就渗透进了各行各业。他们表面上是跨国公司、研究机构、慈善基金会,实际上都在为‘回家计划’服务。”她指着其中几个名字,“洛克菲勒先生,这些产业里,哪些是关键节点?”
亚伦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名单,然后圈出七个名字。
“这七家集团,控制着协会80%的资金流和物资供应。如果把它们打掉,协会的行动能力会瘫痪至少半年。”他说,“但它们在法律上都是合法的,有完备的防护,硬攻不现实。”
“那就用商业手段。”陆止突然开口,“让它们合法地破产。”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止站起来,走到林自遥身边,手指在名单上划过:“这七家公司,三家是能源企业,两家是生物科技,一家是金融控股,一家是矿业集团。它们在股市上市,有公开的财报和股东结构。如果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做空它们的股票,同时曝光它们的非法实验和资金问题……”
“就能让它们的股价崩盘,引发连锁反应。”叶明轩接话,“但需要大量的资金,还有……确凿的证据。”
“资金我有。”陆止说,“陆氏集团加上‘遥遥领先’的流动资金,再加上叶家的支持,凑个几百亿没问题。证据……”
他看向周墨和渡鸦。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给我们二十四小时。”周墨说,“我们能黑进这些公司的内部服务器,找到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且保证‘合法’——用匿名举报的方式发给各国监管机构,再‘不小心’泄露给媒体。”
“那行动呢?”周悦问,“商业打击需要时间,但罗布泊那边可能随时行动。”
“所以我们要双线作战。”林自遥说,“商业打击由陆止、周墨、渡鸦负责,调动所有资源,在三天内让这七家公司陷入瘫痪。同时……”
她看向葛守真和叶家的人。
“葛老,您带叶家的精锐,去长白山和神农架。那两扇门虽然不稳定,但如果协会狗急跳墙,也可能利用。你们去加固封印,建立防线,防止协会偷袭。”
“那你呢?”葛守真皱眉。
“我去罗布泊。”林自遥平静地说。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
“不行!”陆止第一个反对,“你现在这个样子,去罗布泊等于送死!”
“就是因为你反对,所以我必须去。”林自遥看着他,“陆止,你是商业天才,但对付超凡力量,我比你专业。而且……”
她抬起左手,守门人指环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蓝光。
“这是守门人的责任。”
“我跟你一起去。”周悦站起来。
“还有我。”苏清音说。
叶镇岳也开口:“叶家可以派二十个最好的超凡者跟你去。”
但林自遥摇头。
“这次去罗布泊,不是硬拼,是侦察和干扰。”她说,“人越少越好。周悦和苏清音跟我,再加两个叶家的人负责后勤。其他人,按计划行动。”
她环视全场,眼神不容置疑。
“这是战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陆止,你的战场在金融市场;葛老,你的战场在长白山和神农架;而我的战场……在罗布泊。”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猎豹行动已经启动。现在,让我们开始第一战——狙击协会的核心产业,切断他们的命脉。然后,在罗布泊,给他们致命一击。”
会议结束后,团队分头行动。
陆止带着周墨和渡鸦去了舰桥,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临时的金融作战中心。十几台电脑同时运行,屏幕上滚动着全球各大股市的实时数据。
“先从这家矿业集团下手。”陆止指着一个名字,“它表面上做稀有金属开采,实际上在为协会的实验室提供特殊材料。周墨,找它的违规开采记录;渡鸦,查它的资金流向,特别是那些流向离岸公司的款项。”
“明白。”
另一边,葛守真和叶家的人准备出发去长白山。他们带上了叶家库存的所有阵法材料和防护法器,还有苏清音特制的抗污染药剂。
“小心时间乱流。”林自遥送他们到甲板,“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优先自保,不要硬拼。”
“你也是。”葛守真深深看了她一眼,“罗布泊的死亡能量……很邪门。记住,不要深入死亡区核心,在外围干扰就行。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会的。”
送走葛守真,林自遥回到自己的舱室。周悦和苏清音已经等在那里,正在整理装备。
特制的防护服,能抵抗死亡能量的侵蚀。
便携式能量探测器,能监测死亡区的扩张速度和能量浓度。
还有最重要的——“生命维持装置”,一个背包大小的设备,能持续释放纯净的生命能量,在死亡区里制造一个临时的安全区域。
“只能维持六小时。”苏清音检查着设备,“六小时后,能量耗尽,就必须撤离。而且这个装置启动时会有明显的能量信号,协会的人肯定会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林自遥说,“我们的目的就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陆止那边争取时间。”
她穿上防护服,动作因为疼痛而缓慢,但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这时,舱门被敲响。
亚伦站在门口,表情犹豫。
“洛克菲勒先生?”林自遥问。
“我想跟你谈谈。”亚伦走进来,“关于艾琳娜……我可能知道她会去哪里。”
林自遥示意周悦和苏清音先出去。
舱门关上后,亚伦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器。
“这是洛克菲勒家族三百年来的秘密档案。”他说,“关于协会,关于本源世界,还有关于……‘灭世协议’的真相。”
他连接存储器,投影出一份古老的羊皮卷扫描件。上面的文字林自遥不认识,但守门人指环微微发烫——它在翻译。
“初始之门计划,始于一千零二十年前。”亚伦念着翻译后的内容,“本源世界幸存者共计三百四十七人,通过临时裂缝逃至此界。为拯救故乡,他们成立‘归乡会’,后改称‘窥视者协会’。”
羊皮卷上画着一个复杂的仪式图。
“但在一百年前,协会内部出现分裂。一派坚持‘修复计划’,希望通过和平方式拯救两个世界;另一派则认为两个世界都已‘污染’,必须彻底清洗后重建。后者制定了‘灭世协议’。”
亚伦切换页面,显示出协议的详细内容。
林自遥越看越心惊。
灭世协议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激活全球九扇门,制造能量乱流,引发大规模自然灾害,削减人口。
第二阶段:释放“净化者”——一种从本源世界带来的基因武器,能选择性消灭“不合格”的生命体。
第三阶段:打开初始之门,引动本源世界的“核心能量”,对整个地球进行“格式化”,然后按照协会的蓝图重建。
而艾琳娜……
“她是修复派的领袖。”亚伦声音苦涩,“但她认为,要阻止灭世派,必须先拿到主动权。所以她假装支持灭世协议,实际上在暗中破坏。三年前,她发现灭世派准备强行启动第一阶段,于是偷走了终钥,想用它稳定通道,提前进行修复计划。”
“但她被发现了。”林自遥明白了。
“对。”亚伦点头,“灭世派把她囚禁起来,用她的大脑计算完善灭世协议。直到你出现,打破了平衡。她利用你稳定通道,然后带着终钥跑了……不是去启动灭世协议,是去阻止它。”
“怎么阻止?”
“终钥不仅是钥匙,还是‘控制器’。”亚伦说,“它可以远程干扰协会对九扇门的控制。如果艾琳娜能进入协会的总数据库,用终钥发布假指令,就能打乱他们的部署,甚至……关闭部分已经激活的门。”
林自遥眼睛一亮:“所以她现在可能去了协会的数据中心?”
“最可能在两个地方。”亚伦调出地图,“一个在格陵兰冰盖下的秘密基地,一个在……罗布泊死亡区地下。”
罗布泊。
又是罗布泊。
“为什么在那里?”
“因为死亡能量是最好的天然屏障。”亚伦解释,“而且罗布泊的死亡门,是灭世协议第一阶段的核心——他们计划用死亡能量制造一场覆盖半个亚洲的‘死亡风暴’,先清洗亚洲人口。”
林自遥握紧拳头。
这些疯子。
“所以我去罗布泊,不仅要干扰他们,还要找到艾琳娜,帮她进入数据中心。”她总结。
“对,但很危险。”亚伦看着她,“死亡区地下是协会最重要的基地之一,防守肯定极其严密。而且……艾琳娜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艾琳娜了。”
“什么意思?”
“她在大脑被囚禁的三年里,可能被植入了控制程序,或者……被替换了部分意识。”亚伦声音低沉,“协会擅长意识技术,他们可能制造了一个‘听话’的艾琳娜,用来引诱我们上钩。”
陷阱的可能性很大。
但林自遥没有选择。
“就算是陷阱,也得去。”她说,“洛克菲勒先生,你愿意帮忙吗?”
亚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
“艾琳娜是我妹妹。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我都得带她回家。所以,是的,我愿意帮忙。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艾琳娜真的被控制了,如果她变成了威胁……请让我亲手结束她的痛苦。”
这个要求很沉重。
但林自遥理解。
“好。我答应你。”
计划确定了。
林自遥、周悦、苏清音,加上亚伦,四人小队前往罗布泊。叶家派了两个后勤支援,在死亡区外围建立接应点。
出发前,陆止来送她。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海平面上的落日。橙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条燃烧的路。
“答应我一件事。”陆止握住她的手。
“你说。”
“活着回来。”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你都要活着回来。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林自遥愣了。
这是陆止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在生死关头,在战争前夕,在这个落日如血的黄昏。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我也爱你。所以,我会活着回来的。我保证。”
她转身,登上直升机。
螺旋桨开始旋转,卷起狂风。
陆止站在甲板上,看着直升机升空,飞向西方,飞向那片死亡之地。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然后他转身,走向舰桥。
那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等着他。
而林自遥坐在直升机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守门人指环。
指环在发烫,像是在预警。
前方,是罗布泊。
是死亡。
也是希望。
直升机掠过云层,下方的大地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一片荒芜的灰白。
罗布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