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自遥跳进初始之门的感觉,像是跳进了一池温暖的蜂蜜。没有下坠感,没有失重感,只有缓慢的、粘稠的流动。四周是旋转的彩色光流,那些光流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她,抚摸她,试探她。她能听到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声音:低语,呢喃,还有某种古老的、旋律奇特的歌谣。
这就是两个世界的夹缝。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空间在这里没有边界。她感觉自己既在向前移动,又在原地不动;既是一个整体,又分裂成无数碎片。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头晕目眩,几乎要呕吐。
“集中精神。”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平静而熟悉,“感受源钥的力量,用它稳定你的存在。”
是叶承。或者说,是叶承留在源钥里的意识残影。
林自遥照做。她握紧源钥罗盘,将精神力集中在一点。罗盘光芒大盛,在她周围形成一个稳定的金色光球。光球隔绝了那些纠缠的光流,也隔绝了混乱的时空感。
现在她能看清周围了。
初始之门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无限延伸的通道。通道壁不是物质,而是由无数流动的符号和图像构成——那是两个世界所有历史、所有知识、所有记忆的具象化。她看到了地球的诞生,看到了生命的演化,看到了人类文明的兴衰。她也看到了“门”另一边的世界——那个被协会称为“本源世界”的地方。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天空是紫色的,有三颗太阳以诡异的轨迹运行。大地上的植物会发光,动物有六条腿或更多。城市不是建在地上,而是漂浮在空中,像一串串水晶灯笼。那里的“人”也不是人类——他们更高,更瘦,皮肤像玉石一样光滑,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
很美。
但也很……陌生。
“这就是他们想回去的地方?”林自遥喃喃。
“是的。”叶承的声音说,“但这不是完整的本源世界。这只是它一千年前的样子。根据源卵里的记忆,本源世界在一场灾难中毁灭了。协会的人不是自愿流亡,他们是幸存者,逃到我们的世界,却再也回不去了。”
林自遥明白了:“所以他们想打开初始之门,不是为了回家,是为了……拯救故乡?”
“不完全是。”叶承说,“他们想用我们世界的能量,去修复他们世界。但两个世界的能量性质不同,强行融合会导致双方都毁灭。这就是艾琳娜发现的‘缺陷’。”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一扇门——初始之门的另一侧出口。门外是本源世界的景象,但那些景象在剧烈波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显然,协会打开的通道并不稳定。
“到了。”叶承说,“现在,你要做出选择。是用守门人指环封印这扇门,永久切断两个世界的联系?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进去。”叶承的声音变得严肃,“进入本源世界,找到他们世界的‘核心’,用源卵的力量修复它。那样的话,两个世界都能活下来,而且可以建立稳定的、安全的连接。但这条路……非常危险。你可能永远回不来。”
林自遥看着那扇波动的门,犹豫了。
修复一个世界?
她能做到吗?
但如果不做,两个世界都会在能量冲突中毁灭。
“我父母……他们会怎么选?”她问。
叶承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会选择修复。”他说,“她相信科学,相信一切问题都有解决方法。而我……会选择封印。因为我是守门人,我的职责是保护自己的世界。”
“那你为什么要把选择权留给我?”
“因为你不是我们。”叶承轻声说,“你是两个世界的孩子。你有权决定,这两个世界的未来,是彻底分离,还是……融为一体。”
林自遥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了。
“我选第三条路。”
“嗯?”
“先封印,再修复。”林自遥说,“用守门人指环暂时封印这扇门,阻止协会的计划。然后,等我准备好了,再回来打开它,去修复本源世界。”
叶承笑了——意识层面的笑声,温暖而欣慰。
“你比我们都有智慧。”他说,“那么,开始吧。时间不多了,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林自遥点头,举起左手。守门人指环开始发光,那些光像丝线一样延伸出来,编织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的封印阵法。
但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不是叶承,不是博士,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林自遥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光流中浮现。
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研究服,金发碧眼,容貌和亚伦有七分相似。她悬浮在空中,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仪器,仪器正对着林自遥。
“艾琳娜·洛克菲勒。”林自遥认出来了,“你果然还活着。”
“活着,但不自由。”艾琳娜苦笑,“协会把我囚禁在‘方舟号’的核心实验室三年了,用我的大脑做计算器,完善他们的计划。但我留了后门——在这个通道里,我预设了一个‘保险’程序。”
她指了指林自遥手中的源钥罗盘:“你的源钥,和我手里的‘终钥’,是一对。它们是开启和关闭初始之门的完整钥匙系统。协会只拿到了终钥,所以他们的通道不稳定。而你拿着源钥,所以你能稳定它,也能……彻底摧毁它。”
“你想让我摧毁它?”
“不。”艾琳娜摇头,“我想让你完成它。稳定这个通道,让两个世界安全连接。然后,用两个世界的联合力量,去修复本源世界,也保护你们的世界。”
这和叶承说的修复方案一样。
“但协会——”
“协会已经失败了。”艾琳娜说,“博士强行打开通道,耗尽了‘方舟号’的所有能量。现在通道勉强维持,但只要受到一点干扰就会崩溃。所以,林小姐,请帮我。帮我稳定这个通道,让我能回去……拯救我的故乡。”
她的眼神里有恳切,有绝望,还有一种科学家特有的、对真理的执着。
林自遥看着这个被囚禁了三年的女人,想起了苏晚晴。
她们都是被卷入这场战争的无辜者。
“如果我帮你,你能保证两个世界的安全吗?”
“我发誓。”艾琳娜举起手,“用洛克菲勒家族的荣誉,用我作为科学家的良知。而且,我有完整的数据和方案,只要通道稳定,我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初步修复。”
林自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好,我帮你。但有一个条件——修复完成后,初始之门必须由守门人联盟监管。任何穿越都需要双方同意,任何能量交换都需要严格管控。”
“同意。”艾琳娜毫不犹豫,“那么,我们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林自遥举起源钥罗盘,艾琳娜举起终钥仪器。两股能量同时释放,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双螺旋结构。螺旋结构延伸出去,缠绕在波动的通道壁上,开始稳定那些不稳定的部分。
通道逐渐平静。
门外的景象变得清晰——那是一个荒芜的、布满裂缝的世界。紫色的天空布满黑色的闪电,大地龟裂,漂浮的城市残骸像墓碑一样悬在空中。
这就是本源世界现在的样子。
“它……怎么会变成这样?”林自遥震撼。
“能量过载。”艾琳娜解释,“一千年前,他们进行了一次鲁莽的‘升维实验’,试图让整个世界进化到更高维度。实验失败,能量失控,世界濒临崩溃。幸存者们逃到了你们的世界,一直在寻找回去修复的方法。”
她看向林自遥,眼神复杂:“所以协会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统治或毁灭。他们是绝望的幸存者,想用任何方法拯救故乡。只是……他们的方法错了。”
林自遥理解了。
这是一场误会,一场持续了一千年的悲剧。
“修复需要什么?”她问。
“三个条件。”艾琳娜说,“第一,稳定的通道。这个我们已经有了。第二,大量的纯净能量。这个需要从你们世界的地脉中提取,但要用安全的方式。第三……”
她顿了顿:“一个‘调和者’。一个同时具备两个世界特性的生命体,用自身的能量做‘粘合剂’,修复世界的裂缝。理论上,你就是最完美的调和者。”
林自遥明白了。
她还是逃不掉被当成工具的命运。
只是这次,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拯救。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进入本源世界,找到世界的‘核心’——那是一个巨大的能量结晶,现在处于暴走状态。用你的身体做媒介,引导两个世界的能量流入核心,慢慢修复它。”艾琳娜说,“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且……你可能要一直留在那里,直到修复完成。”
几年?几十年?
永远留在另一个世界?
林自遥犹豫了。
她想起了陆止,想起了周悦,想起了苏清音,想起了所有在等她回去的人。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她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艾琳娜指向通道外,“看。”
林自遥看去。
通道外,希望号正在和协会的残存部队激战。能量光束交错,爆炸的火光映红海面。陆止站在船头,指挥战斗,但希望号已经多处受损,撑不了多久。
而在更深的海底,归墟的源门正在剧烈波动。博士虽然死了,但他启动的程序还在运行——如果初始之门完全稳定,源门的能量会被全部抽走,灌注进通道。到那时,东海市,不,整个太平洋沿岸,都会发生毁灭性的海啸和地震。
“必须先稳住源门。”林自遥做出决定,“艾琳娜,你能暂时维持通道稳定吗?”
“可以,但最多十五分钟。”艾琳娜说,“十五分钟后,如果源门能量没有被疏导,通道就会过载爆炸。”
“十五分钟够了。”
林自遥转身,准备返回。
但就在这时,通道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从外面震,是从内部震。
通道壁上,那些流动的符号和图像开始扭曲、变形,然后……脱落。像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后面黑暗的、虚无的空间。
“怎么回事?”艾琳娜脸色大变。
林自遥感应了一下,脸色也变了。
“有人在从外部破坏通道!不是希望号,是……另一股力量!”
她冲到通道边缘,向下看去。
海面上,希望号旁边,又多了一艘船。
一艘黑色的、流线型的、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里出来的船。船身没有任何标志,但林自遥能感觉到——船上有强烈的、熟悉又陌生的能量波动。
那是……守门人联盟的能量?
但又不完全一样。
船体侧舷打开,几十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跳下海。他们不是游泳,是在水面上奔跑,速度快得像闪电。他们冲向源门,手里拿着奇怪的仪器,开始布置什么东西。
“是‘清理者’!”艾琳娜惊叫,“协会的最终应急部队!他们不是来支援的,是来……摧毁一切的!”
“什么意思?”
“博士在计划失败时,会启动‘灭世协议’。”艾琳娜语速飞快,“如果协会无法拯救本源世界,那就把两个世界一起毁灭,防止‘污染扩散’。这些清理者就是执行者,他们要炸毁源门,引发连锁反应,让整个地球的能量系统崩溃!”
林自遥脑子嗡的一声。
协会这些疯子!
拯救不了,就要同归于尽?
“能阻止他们吗?”她问。
“很难。”艾琳娜说,“清理者是协会最精锐的部队,每个都有接近超凡者的实力,而且装备了最先进的能量武器。你们的人……打不过。”
林自遥看向希望号。
确实,希望号已经陷入苦战。协会的残存部队加上清理者,形成压倒性的火力优势。希望号的能量炮一个个被摧毁,装甲板千疮百孔。甲板上,周悦在和一个清理者近身搏斗,明显处于下风。葛守真被三个人围攻,阵法快要撑不住了。
只有陆止……
陆止站在船头,没有战斗。
他在看着通道的方向,看着林自遥。
即使隔着这么远,林自遥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担忧,坚定,还有……信任。
他相信她会解决这一切。
“艾琳娜,”林自遥说,“我有一个疯狂的计划。”
“什么计划?”
“你继续稳定通道,我去对付清理者。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用终钥的力量,暂时‘借’我一部分本源世界的能量。”
“那很危险!两个世界的能量在你体内冲突,你会——”
“我会爆炸,我知道。”林自遥笑了,“但如果我控制得好,爆炸的就是敌人。”
艾琳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后,你必须把借来的能量全部释放,否则你的身体会从内部瓦解。”
“明白。”
林自遥闭上眼睛,感受艾琳娜通过终钥传来的能量。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能量——冰冷,有序,像精密的机械。和她体内温暖、活跃的源卵能量形成鲜明对比。两种能量在她体内相遇,开始激烈冲突。她能感觉到血管在爆裂,内脏在出血,骨头在嘎吱作响。
剧痛。
但她忍住了。
她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诡异的双色——左眼金色,右眼银色。
“猎豹行动,”她轻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全面启动。”
她跃出通道,跳向海面。
坠落过程中,她双手结印——那是葛守真教她的守门人最高级攻击阵法“天罚”。
借来的本源世界能量,加上她自身的源卵能量,在阵法中融合、压缩、质变。
当她落到海面上时,阵法完成了。
她双脚踩在水面,没有下沉。以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战场的能量场展开。
“清理者们,”她开口,声音在能量加持下传遍海域,“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放下武器,投降。第二……”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个光球。
光球里,金、银两色能量疯狂旋转,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死。”
清理者们停住了。
他们看着林自遥,看着那个光球,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足以炸平整片海域的力量。
领头的清理者,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高大男人,缓缓举起手。
“全体撤退。”
“可是长官,灭世协议——”
“协议重要,但活着更重要。”面具男人说,“而且,她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
清理者们迅速撤离,跳回黑色船只。船只启动,眨眼间消失在海平面上。
协会的残存部队见状,也纷纷逃跑。
战斗结束了。
林自遥松了一口气,散去手中的光球。
然后,她喷出一口血。
金色和银色混合的血。
“林姐!”周悦冲过来扶住她。
“我没事……”林自遥勉强站稳,“快,去源门……加固封印……通道……只能维持……”
她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希望号上,一片混乱。
苏清音紧急抢救林自遥,葛守真带人去加固源门封印,陆止指挥船体修复和伤员救治。
而在通道里,艾琳娜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举起终钥仪器,开始调整参数。
“对不起,林小姐。”她轻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我的世界,为了……”
她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通道开始收缩。
初始之门,正在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