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很窄。
窄到林自遥侧着身子挤进去的时候,背包卡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洞壁冰凉湿滑,渗出的水珠顺着她的衣领流进后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慢点。”陆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他比她高,挤得更费力,肩膀上的冲锋衣布料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裂缝里一片漆黑,只有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晃。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苔藓,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像是某种古老香料。
林自遥停下来,用手电照向深处。裂缝向前延伸了大概十几米,然后转向右边。光柱扫过的地方,能看到岩壁上刻着一些图案——不是之前壁画那种粗糙的红色颜料,而是精致的、像是用工具雕刻出来的线条。
“是符文。”葛守真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他也挤进来了,木杖横在身前,“和洞口屏障上的一样的符文,但更古老。”
“这是什么地方?”林自遥问。
“应该是通往‘门’的密道之一。”葛守真说,“古籍记载,昆仑山里有好几条这样的密道,是古代守山人修建的,用来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接近‘门’。”
“那外面那些傀儡……”
“他们进不来。”葛守真很肯定,“这些符文不仅是标记,也是防御。被‘门’操控的东西,无法通过符文守护的区域。”
林自遥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叶明轩他们能找到这条密道吗?”
“不知道。”葛守真说,“密道的位置是机密,只传给每一代的守山人。但叶家毕竟传承了那么多年,也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叶家可能也知道。
“走吧。”林自遥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裂缝越来越窄,有一段甚至需要趴下来爬行。林自遥的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岩壁上磨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没出声。身后传来陆止的呼吸声,沉稳而坚定,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林婉清跟在她后面,爬得很吃力,但没抱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爬了大概二十米,裂缝忽然变宽了。
林自遥站起来,发现他们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洞穴。洞穴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十米,地面很平整,像是人工打磨过。洞壁上有规律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盏石制的油灯——灯里还有油,灯芯看起来还能点燃。
而在洞穴正中央,有一个石制的圆台。
圆台上刻着复杂的图案,从圆心向外辐射,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图案的线条里填着某种暗金色的金属,在头灯的光照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林自遥走近圆台。
“共鸣祭坛。”葛守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古代守山人用来测试魂契共鸣强度的地方。站在上面,如果和‘门’有共鸣,图案就会发光。”
林自遥看着那些暗金色的线条,忽然想起叶承印记和玉佩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
“你要试试吗?”陆止问。
“当然。”林自遥把背包放下,走上圆台。
站定的瞬间,什么也没发生。
几秒钟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我可能没那么特殊。”林自遥自嘲。
话音刚落,圆台忽然震动起来。
那些暗金色的线条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从圆心向外扩散。光芒越来越亮,从暗金色变成耀眼的金色,最后几乎照亮了整个洞穴。
与此同时,林自遥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共鸣——从脚底涌上来,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雪山。
祭坛。
门。
还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画面一闪而过,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留了下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漠然。像是人类看着脚下的蚂蚁,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漠然。
“可以了。”葛守真说,“下来吧。”
林自遥走下圆台,腿有些发软。陆止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看到了点东西。”
“什么?”
“门后面的那双眼睛。”林自遥说,“它好像……在看着我。”
这话让洞穴里的温度骤降。
葛守真沉默了几秒,走到圆台边,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重新黯淡下去的线条。他的手指沿着纹路抚摸,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忽然说。
“什么不对?”
“共鸣的强度不对。”葛守真站起来,看着林自遥,“这个祭坛的设计,共鸣强度分为九级。一级最弱,九级最强。正常和‘门’有联系的人,站在上面最多到三级。你刚才……”
他顿了顿:“至少是七级,甚至八级。”
七级。八级。
林自遥想起叶家资料里关于魂契适配度的记载——她和苏晚晴的适配度是100%。如果共鸣强度真的和适配度有关……
“那苏晚晴本人站在上面会怎么样?”她问。
“九级。”葛守真毫不犹豫,“如果是二十年前的她,可能已经突破九级了。这二十年她一直在研究‘门’,和‘门’的联系只会更深。”
也就是说,她和那个疯女人,在共鸣强度上只差一两级。
“这代表什么?”陆止问。
“代表……”葛守真看着林自遥,眼神复杂,“代表苏晚晴可以通过魂契共鸣,对你产生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如果她在‘门’附近发动共鸣,你可能……”
“可能被她控制?”林自遥接话。
“不是控制,是……同化。”葛守真说得很艰难,“你的意识会被她的意识覆盖,你的身体会被她的意志支配。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会变成她。”
变成苏晚晴。
林自遥想起零号研究所里,苏晚晴站在观察平台上那个平静悲悯的眼神。如果她变成了那样……
“有办法阻止吗?”陆止问,声音冷得像冰。
“有。”葛守真说,“在她发动共鸣之前,先一步切断魂契联系。”
“怎么切断?”
葛守真看向圆台:“这个祭坛不仅能测试共鸣,也能切断共鸣——只要站在上面的人,自愿放弃和‘门’的联系,并用鲜血启动祭坛的‘斩契’仪式。”
自愿放弃。用鲜血启动。
听起来很简单,但林自遥知道没那么容易。
“放弃和‘门’的联系,会有什么后果?”她问。
“你会失去所有和‘门’相关的能力。”葛守真说,“包括你身上‘钥匙’的特质。也就是说,以后你再也不能靠近‘门’,甚至不能靠近昆仑山——否则会被‘门’的力量反噬,轻则精神错乱,重则当场死亡。”
听起来像是被拉黑了。
“那‘门’怎么办?”陆止问,“不是说需要‘钥匙’才能封印吗?”
“那是以前。”葛守真摇头,“现在‘门’的波动已经这么强,就算有‘钥匙’,封印的成功率也不高。所以……”
他看向林自遥:“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上山,尝试封印‘门’,但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被苏晚晴同化。第二,你在这里切断魂契,失去‘钥匙’身份,然后我们下山,‘门’的事交给别人处理。”
“交给谁?”林自遥问,“叶明轩?还是那个苏晚晴?”
“总会有办法的。”葛守真说,“叶家、葛家、还有其他家族,传承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林自遥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你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你退出,自然有人顶上。
她看向陆止。陆止也在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林自遥,”他说,“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这话很轻,但很有分量。
林自遥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前世跳楼时的绝望,重生回来时的愤怒,建立“遥遥领先”时的意气风发,还有和陆止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活出了个人样。
现在要她放弃,让她把命运交给别人?
“我选第三条路。”她睁开眼睛,看着葛守真。
“什么?”
“我继续上山。”林自遥说,“但我不会坐以待毙。如果苏晚晴想通过魂契共鸣控制我,那我就反过来,利用这个共鸣找到她。”
她走到圆台边,把手放在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上:“这个祭坛既然能测试共鸣强度,那应该也能追踪共鸣源头吧?”
葛守真愣住了。几秒钟后,他缓缓点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很强的精神力和控制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一旦你主动去追踪共鸣源头,就等于向苏晚晴暴露了你的位置和意图。”葛守真说,“她会立刻知道你在找她,到时候……”
“到时候就看谁动作快了。”林自遥打断他,“是她的共鸣先控制我,还是我先找到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风险谁都清楚。
陆止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我陪你。”
“你陪不了。”葛守真说,“追踪共鸣是纯粹的精神对抗,外人插不了手。而且……”
他看了一眼洞穴深处:“而且我们没时间了。刚才的共鸣波动太强,可能已经惊动了山里的其他东西。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又像是山体内部在崩塌。洞壁开始微微震动,细小的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走!”葛守真抓起背包,冲向洞穴另一端的出口。
出口也是一个裂缝,但比进来的那个宽敞一些。四人鱼贯而入,身后传来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整个洞穴都在摇晃。
裂缝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林自遥感觉肺部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她不敢停,身后的震动告诉她,那个洞穴可能快要塌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是头灯的光,而是自然的日光——灰蒙蒙的,带着雪山的冷冽。
冲出裂缝的瞬间,林自遥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陆止及时拉住她,两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们站在一个半山腰的平台上。平台不大,边缘就是陡峭的悬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是另一座雪峰,峰顶笼罩在云雾里。
而最让人震惊的,是平台上的景象——
三顶完好的帐篷,呈三角形扎在平台中央。帐篷旁边堆着一些装备箱,还有一个简易的炉灶,灶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冒着袅袅青烟。
有人在这里扎营。
而且刚离开不久。
“是叶明轩的队伍。”葛守真检查了其中一个帐篷,“看装备的样式和品牌,和我在山上看到的一样。”
林自遥走到炉灶边,伸手试了试温度——还有余温。锅里的水还没完全烧干,里面煮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压缩干粮糊。
“他们为什么把营地丢在这儿?”陆止问。
“可能是听到了动静,紧急撤离了。”葛守真说,“也可能是……”
他看向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条很窄的小路,沿着悬崖边缘向上延伸,消失在云雾里。
“他们继续上山了。”林自遥说。
“而且是跑着上山的。”陆止指着雪地上的脚印——很凌乱,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滑倒的痕迹。
能让一支专业登山队慌成这样,山上的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我们跟上去吗?”林婉清忽然开口。她一直很安静,此刻却看着那条小路,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
“跟。”林自遥说,“但不能跟太紧。叶明轩那些人不是善茬,被他们发现可能会有麻烦。”
重新整理装备,检查补给。林自遥发现她的水壶在刚才奔跑时裂了道缝,水漏了一半。陆止把自己的水分了一半给她,然后找了个空瓶子,装了干净的雪,塞进怀里——用体温融化,虽然慢,但总比没有强。
正要出发时,林自遥忽然感觉怀里有东西在发烫。
是那枚莲花玉佩。
她掏出来,玉佩正在发出柔和的白光,温度高得烫手。而且……玉佩的莲花图案,正在缓缓转动。
“怎么回事?”陆止问。
“不知道。”林自遥盯着玉佩,忽然想起叶明谦的话——“玉佩不仅是护身符,也是……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的一部分。
难道这玉佩和“门”有关?
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那条小路的方向。玉佩转动的速度加快了,莲花的花瓣甚至微微张开,像是要绽放。
“它在指路。”葛守真走过来,仔细看着玉佩,“这应该是叶家秘传的‘寻门玉’,用特殊方法炼制,能感应‘门’的波动。离‘门’越近,反应越强烈。”
也就是说,他们没走错路。
而且……“门”已经不远了。
“走。”林自遥把玉佩重新收好,率先走上那条悬崖小路。
路很危险。宽度不到半米,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路面结着冰,走上去打滑。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带着雪粒和冰渣。
林自遥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身后传来陆止的脚步声,还有他时不时的提醒:“小心这儿有冰。”“前面路窄,贴着岩壁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岔路。
一条继续向上,通往雪峰顶端。另一条向左拐,通往一个被云雾笼罩的山谷。
玉佩的热度忽然飙升,烫得林自遥差点把它扔出去。她掏出来一看——莲花已经完全绽放,花蕊处甚至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金色光点。
光点指向左边的山谷。
“是那里。”她说。
葛守真看着山谷的方向,脸色很难看:“那是‘鬼见愁’的核心区域。也是……‘门’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终于要到了。
林自遥握紧玉佩,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海拔太高。
“休息五分钟。”陆止说,“调整一下状态。”
众人靠着岩壁坐下。林自遥拿出能量棒,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她看向旁边的林婉清——后者正盯着山谷的方向,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你在笑什么?”林自遥问。
林婉清转过头,看着她,微笑更明显了:“姐姐,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妈妈的呼唤。”林婉清轻声说,“她在叫我们呢。”
话音刚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不是风声。
不是动物叫声。
而是真真切切的,人类的叹息声。
林自遥猛地站起来,看向山谷。云雾正在缓缓散开,露出山谷的一角——
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由光构成的轮廓。
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