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电流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看起来像刚从山里挖出来的老人身上,以及他身边苍白得像鬼的林婉清。
葛守真。
林自遥盯着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居然是:这老头走路怎么没声音?
不是比喻,是真没声音。她现在的感知能力已经远超常人,十米外有人呼吸重一点都能听见。可葛守真从门口走到宴会厅中央这二十几步,硬是连衣角摩擦声都没有,仿佛脚不沾地。
高手。
绝对的高手。
“葛老。”叶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上前两步,“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话很客气,但林自遥听出了潜台词: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葛守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得像看一块石头:“叶家小子,你父亲还好吗?”
叶明轩笑容不变:“家父身体康健,劳您挂念。”
“那就好。”葛守真点点头,不再理他,转向林自遥,“林小姐,叶承让我来的。”
他说话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自遥没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看林婉清——后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她的能量波动很奇怪,没有了零号研究所时那种暴戾的污染气息,反而变得……很淡,很乱,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怎么了?”林自遥问。
“受了刺激,神魂不稳。”葛守真说,“苏晚晴把她扔在昆仑山脚下,我捡到的。”
苏晚晴扔的?
林自遥心头一跳:“苏晚晴现在在哪?”
“不知道。”葛守真摇头,“她把林婉清扔下就走了,只说了一句——‘交给小遥’。”
小遥。
这个称呼让林自遥后背发凉。苏晚晴叫得这么亲昵,好像她们真是母女情深似的。
“葛老,”叶明轩又开口了,语气依然客气,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林小姐是我们叶家的血脉,她的事,理应由叶家安排。您这样突然出现要带她走,恐怕不太合适。”
“不合适?”葛守真终于正眼看他,“叶承是叶家人吧?他让我来接他女儿,怎么不合适了?”
叶明轩微笑:“叶承叔父已经三十年没有回族里了,他的决定,未必代表家族意志。”
“哦。”葛守真应了一声,然后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
宴会厅里的气氛更微妙了。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门口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点觉悟他们还是有的。
陆止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自遥身前:“葛老先生,我是陆止,林自遥的男朋友。您说要带她上昆仑,能不能说说具体原因?昆仑山海拔高,路不好走,她今天还穿着高跟鞋。”
他说话的语气很礼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要带人走,得先过我这关。
葛守真上下打量陆止几眼,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中了‘凋零能量’的小子?恢复得不错,安魂金叶用得好。”
陆止挑眉——这老头一眼就看穿他的伤情,果然不简单。
“昆仑必须去,”葛守真继续说,这次是对着林自遥说的,“‘门’的波动越来越强,最多还有一个月,就会彻底打开。到时候如果‘钥匙’不在正确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整个昆仑山方圆五百里,都会变成死地。”
死地。
这个词让宴会厅里的温度骤降。
“葛老,这话可不能乱说。”叶明谦忍不住开口,“昆仑是龙脉祖庭,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是祖庭,才更危险。”葛守真打断他,“当年那些老家伙把‘门’封在昆仑,就是赌后世有人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封印松了,‘钥匙’也出现了——”
他看向林自遥:“你是解决问题的人,也是可能引发灾难的人。”
林自遥感觉喉咙发干:“怎么解决?”
“上山,找到‘门’,用你的血重新加固封印。”葛守真说得很简单,“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打开门,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葛守真看着她,“叶承和苏晚晴都选了这条路,但他们方法不一样。叶承想保护你,苏晚晴想利用你。你呢?你想选哪条?”
问题抛回来了。
林自遥没立刻回答。她看向陆止,陆止朝她微微点头——意思是:你选,我跟着。
她又看向叶明轩和叶明谦。叶明轩脸色不太好看,叶明谦则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还有宴会厅里其他人——那些商界大佬们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门”“钥匙”这些词,但“死地”他们听懂了,有几个已经开始擦冷汗。
最后,她看向林婉清。
林婉清忽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喃喃道:“姐姐……不要去……里面……有怪物……”
她的声音很小,但林自遥听清了。
怪物?
“她说的是真的?”林自遥问葛守真。
葛守真沉默了几秒:“‘门’后面有什么,没人知道。古籍记载,上一次‘门’开是在唐朝,当时进去了一百三十七人,只回来了三个。回来的人疯了两个,最后一个在说完‘不可名状之恐怖’后,自焚而死。”
宴会厅里响起几声抽气声。
“那三个回来的人,”林自遥追问,“有没有留下什么具体信息?”
“有。”葛守真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抛给她,“自己看。”
林自遥接住玉牌。入手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她看不懂,但当她集中精神注视时,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脑海里自动翻译成现代汉语:
“……门后有光,光中有影,影中有物,物不可视,视之则狂……”
“……血可通门,魂可定门,然门非门,乃……”
后面的字模糊了,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
“乃什么?”林自遥抬头问。
“不知道。”葛守真摇头,“玉牌传了一千多年,后面的内容早就损毁了。叶家、葛家、还有其他几个家族,找了一千年也没找全。”
他顿了顿:“苏晚晴二十年前上昆仑,就是为了找全这份记录。她没找到,但她找到了别的。”
“源卵?”林自遥脱口而出。
葛守真眼睛微微睁大:“你知道源卵?”
“听说过。”林自遥没细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门的一部分。”葛守真说得很直接,“或者说,是‘钥匙’的胚子。苏晚晴用源卵结合叶家血脉和特殊仪式,造出了你。所以你天生就和‘门’有联系,你的血能开也能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足以掀翻天灵盖。
宴会厅里终于有人绷不住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问:“陆、陆总……这、这是在拍电影吗?”
陆止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王总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先回去。今天的宴会就到这儿吧。”
这是逐客令。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告辞——虽然好奇,但小命更重要。不到五分钟,宴会厅里就只剩下林自遥、陆止、葛守真、林婉清,以及叶家那五个人。
哦,还有躲在角落里的周悦、渡鸦他们——没走,但很自觉地降低存在感。
“好了,现在没外人了。”陆止松了松领带,拉过两把椅子,一把给林自遥,一把自己坐下,“葛老,您继续说。上山要多久?需要准备什么?有什么危险?”
葛守真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小子不错,沉得住气。”
他也找了把椅子坐下——动作很慢,但没人敢催。
“上山至少七天,”他说,“从听涛小筑到‘门’的位置,直线距离不远,但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爬悬崖,有些地方要过地下河。而且……”
他看了眼林婉清:“山里现在不太平。‘门’的波动影响了很多东西,动物变异,植物异化,还有……一些以前被封印的玩意儿,也开始醒了。”
“什么东西?”叶明轩问。
“不好说。”葛守真摇头,“我守山七十年,也只见过冰山一角。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动静比以往都大。”
他看向林自遥:“所以你得快点决定。上山越早,准备时间越多。拖到最后,可能连路都找不到了。”
林自遥沉默。
她想起叶明谦给的遗言——“远离昆仑”。想起叶承留言里的“魂契共鸣”。想起苏晚晴的偏执,想起林婉清的疯狂,想起零号研究所里那股恐怖的吸力。
还有……她自己的好奇心。
是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想知道苏晚晴和叶承的故事。
“我去。”她说。
陆止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你不能去。”葛守真说。
陆止眉头一皱:“为什么?”
“你身上有安魂金叶的标记,”葛守真说得毫不客气,“那东西在平原没事,进了昆仑山范围,就像黑夜里的灯笼,会引来所有不干净的东西。到时候你不是帮手,是累赘。”
陆止脸色沉下来。他看向林自遥,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老头的话能信吗?
林自遥也在思考。葛守真看起来不像说谎,但……
“葛老,”她开口,“如果我一定要带他呢?”
“那你们可能都死在半路上。”葛守真说得很直接,“我不是在吓唬你。昆仑山现在的状况,比你们想象的凶险十倍。我这次下山,一路上遇到了三波袭击——有变异的雪豹,有从地底钻出来的藤蔓,还有……一些像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在山里待了七十年,知道怎么躲。你们呢?”
这话说服力很强。
陆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能把标记去掉。”
“你确定?”葛守真看着他,“安魂金叶的标记是叶家最高级的追踪术之一,除非下标记的人亲自解除,否则……”
“我有办法。”陆止打断他,语气笃定,“林自遥,等我两天。两天后,我陪你上山。”
林自遥看着他,又看看葛守真。最后点头:“好。”
葛守真倒也没反对:“行,两天。但两天后必须出发,不能再拖。”
事情暂时定下来。
叶明轩这时又开口了:“葛老,既然林小姐决定上山,那叶家也应该派人同行。毕竟她是我们叶家的血脉,安全……”
“不需要。”葛守真一口回绝,“人越多,目标越大。我带她一个已经够麻烦了,你们再塞几个人,是想组团去送死吗?”
叶明轩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很难看。
叶明谦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大哥,葛老说得有道理。昆仑现在情况不明,人多确实未必是好事。”
叶明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葛守真站起来:“就这样吧。两天后的早上六点,我在听潮阁门口等你们。记住,只带必需品,衣服要方便活动的,鞋子要防滑的。高跟鞋什么的,扔了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婉清赶紧跟上,像个小尾巴。
走到门口时,葛守真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自遥一眼:“对了,你身上这件礼服,料子不错,但上了山就是累赘。下次别穿这么麻烦的衣服。”
林自遥低头看看自己那身价值七位数的高定礼服,忽然有点想笑。
可不是么,穿着这玩意儿去爬昆仑山,画面太美不敢想。
葛守真走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自己人。
周悦第一个冲过来:“我的天!刚才那老头就是葛守真?传说中的守山人?他看起来……好普通啊!”
“普通?”渡鸦走过来,脸色凝重,“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完全没察觉到能量波动。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
他顿了顿:“实力远超我感知范围的存在。”
灰鸮点头:“他走路用的是‘缩地成寸’,但控制得极其精妙,连空气流动都没改变。这已经不是普通超凡者能做到的了。”
‘空’也开口:“他身上的气息……很古老,很厚重,像是和那座山融为一体了。星轨观测会的典籍里提到过这种存在——‘山魂共鸣者’,万里挑一。”
林自遥听着他们的分析,心里对葛守真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先不说他,”她转向陆止,“你说有办法去掉标记,什么办法?”
陆止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叶明轩:“叶先生,安魂金叶的标记,叶家应该有解除方法吧?”
叶明轩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有是有,但需要家族长老会批准。流程很长,两天时间肯定不够。”
“那如果不需要批准呢?”陆止问。
叶明轩眼神闪烁:“陆总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止笑了笑,笑容很冷,“如果叶家不愿意帮忙,那我就用自己的方法。只是到时候如果闹出什么动静,希望叶家别介意。”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叶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陆总果然像传闻中一样,护短护得厉害。行,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可以帮你申请特批。但……”
他看向林自遥:“林小姐,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上山之后,如果发现任何与叶家相关的线索,能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林自遥挑眉:“叶家自己的线索,自己不知道?”
“有些事,”叶明轩意味深长地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林自遥听懂了——叶家内部,有些事情被刻意遗忘了,或者……被隐瞒了。
“可以。”她点头,“但我也有条件。”
“请说。”
“我要叶家所有关于‘门’和二十年前的资料,”林自遥说,“包括那些被封存的、不能见光的。”
叶明轩沉默。
“大哥,”叶明谦低声劝道,“给她吧。反正那些资料,族里也没几个人看得懂。”
叶明轩又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资料我会让人送来。但有些内容……希望林小姐看过之后,能理解家族的苦衷。”
苦衷。
林自遥心里冷笑。每个做错事的人,都喜欢用这个词当借口。
谈判结束。
叶家人也走了。
宴会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自遥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今天这一天,比她前世开三天三夜的股东大会还累。
陆止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怕吗?”
“有点。”林自遥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星河触及不到的黑暗里,是连绵的雪山,是古老的秘密,是一扇等待开启的“门”。
“陆止,”她轻声说,“你说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陆止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有什么,我都陪你去看。”
他顿了顿,补充:“哪怕是一群会说话的蘑菇,或者一个喜欢跳广场舞的外星人。”
林自遥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她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件礼服,才穿了一次。”
“不可惜。”陆止说,“等我们从昆仑回来,我给你办个更大的宴会,穿更好的礼服。”
“然后呢?”
“然后……”陆止看着她,眼神温柔,“然后我们就结婚,生一堆小崽子,让他们天天烦你。”
林自遥瞪他:“谁要跟你生小崽子!”
“那生一个?两个也行,我不贪心。”
“滚!”
窗外的夜色里,一只黑色的鸟落在窗台上。
它歪着头,看着宴会厅里笑闹的两人。
然后,振翅飞走。
飞向遥远的西方。
飞向那片终年积雪的山脉。
而在山脚下的某个小镇里,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方向。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讯息:
“目标已同意上山,预计两天后出发。计划进行中。”
女人看着那条讯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终于……”
她轻声说。
“游戏要进入高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