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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圣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今晚的事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在放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站上舞台,看向观众席,看见朝斗和花音坐在一起,很近,近到手臂贴着手臂——然后手就开始不听使唤。

第一个音就错了。

她当时还想,没事,能稳住。

可第二个小节又错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完整场演出的。只记得彩彩的声音一直在旁边,日菜的吉他一直在响,伊芙的歌声一直在往上冲,麻弥的鼓一直在撑着节奏。

而她,站在那个位置上,像一具空壳。

下来之后她什么都没说,收拾完东西换了身衣服就往外走,彩彩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回头,就再也绷不住了。

然后就上了电车。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东京的电车线路太复杂了,她从小就头疼这个,以前每次坐电车都要提前查好路线,记清楚换乘站,生怕走错,当然这样也多半没有什么用,今天她什么都没查,随便上了一趟,任由它带着自己走。

像个傻子一样。

换乘了两次还是三次,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最后下车的时候,抬头看见那个站名,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个地方,离演出会场十万八千里。

这个地方,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了。

可脚还是迈出去了。

走出车站,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一个公园,很普通的那种,有滑梯,有秋千,有长椅,还有一个早就干涸了的喷泉池。

白天会有孩子来玩,晚上就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照着。

她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当红演员,还不是pastel*palettes的贝斯手,只是一个刚接了新戏、正在为角色发愁的女孩。

那天她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儿来了,在公园里发呆,想着那些她不知道怎么演的戏,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人际关系,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未来。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也见到一个人。

一个男孩,抱着吉他,坐在亭子下,轻轻弹着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她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多复杂的曲子,就是简单的几个和弦来回重复,可就是那几个音,让她那天晚上没那么难受了。

但很遗憾,那首歌不是给她唱的,而是给另一个女孩。

因为那天在下雨,她即使就在旁边,也没有被两人发现。

而她也因此看到那个不笑的男孩温柔的一面,以及隐藏的另一面。

可笑的是,四年后,她又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还是那个亭子,还是那个长椅,还是那几盏昏黄的路灯,什么都没变。

变的只有她自己。

那时候她只是迷茫,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现在呢?

现在她知道该往哪儿走,可她想去的那条路,有人先走过去了。

不是她。

千圣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手机早就关机了。她知道开机之后会看见什么——彩彩的消息,日菜的消息,麻弥的消息,伊芙的消息,经纪人的消息,可能还有……朝斗的消息。

她不敢看。

不是因为不想理他们。

是因为怕看见朝斗的名字。

怕看见他问“千圣你在哪儿”,怕看见他说“我们都在找你”,怕看见他发任何东西。

因为他发这些,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一个温柔的人,只是因为他觉得该这么做。

只是因为他是朝斗,那个永远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手拉一把的朝斗。

不是因为别的。

从来都不是因为别的。

千圣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知道这样想太矫情,太自我中心,太不像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

可她现在控制不住。

那些年学会的所有东西——怎么藏情绪,怎么摆表情,怎么在人前滴水不漏——全都没用。

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白鹭千圣,不是什么当红演员,不是什么pastel*palettes的贝斯手。

就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好的女孩。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圆的,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一颗星星都没有,月光照下来,把整个小公园照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初春的夜风有点凉,吹过来的时候,千圣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她出来得急,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这会儿已经开始觉得冷了。

但她不想动。

不想回家,不想回公司,不想回任何有人会找她的地方。

就想这么坐着。

坐着,吹风,看月亮,发呆。

她的家人应该急了吧,爸妈那边肯定已经接到电话了,彩彩她们肯定也在满世界找她,经纪人的手机估计快被打爆了。

还有朝斗。

他应该也在找她吧。

千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朝斗站在某个地方,拿着手机,皱着眉,想着她会去哪儿,然后跟花音一起,两个人一边讨论一边找。

花音。

对,跟花音一起……

她咬住嘴唇。

花音是她的挚友,从认识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花音是个什么样的人——单纯,善良,温柔,会为了水母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朋友难过而偷偷掉眼泪。

和花音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很放松,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端着那个“白鹭千圣”的架子。

可今天……

今天她看着花音坐在朝斗旁边,看着两个人那么近,看着花音和朝斗说话时那个软软的笑容——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

不是恨花音,她怎么可能恨花音。

是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会在意,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掉链子,恨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那个坐在他旁边的人。

千圣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她发现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凉凉的,被夜风一吹,有点刺。

她没擦。

反正没人看见。

就让自己这样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地方变得很模糊。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更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儿,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

一阵吉他声响起来。

千圣猛地抬起头。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在夜晚里却格外清晰,不是那种激烈的、炫技的弹法,是简单的、重复的几个和弦,一遍一遍地循环着,像是有人在随意地拨弄琴弦,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千圣顺着声音看过去。

亭子的台阶边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坐在沿上,一条腿曲着,吉他就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拨着弦。

那个侧脸。

那个姿势。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见的场景——

千圣整个人僵住了。

是朝斗。

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千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个身影,看着他坐在那儿,看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着他手指拨动琴弦时那熟悉的动作——

然后她听见了。

他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在唱给什么人听,又像是在唱给自己听。

“凡是走过必定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那个旋律和她在台下听过的任何一首都不一样,不是Roselia那种激烈的摇滚,不是他平时弹的那些复杂的古典曲,也不是happy dream那种欢快的调子。

就是简单的几个和弦,配上他轻轻的声音,在夜风里慢慢飘着。

“银河之内,我们曾循着一种轨迹行进……”

千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她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此外爱情难道还有,不易解读的讯息……”

那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心颤了一下。

爱情。

“想必是我,低估彼此——宽容的默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过来,飘进她耳朵里,飘进她心里。

千圣咬住嘴唇。

“曾经梦里的渴望,阻挠现实中的狂想……”

“而当我醒来,却发现我已在你怀里挣扎……”

他没有看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月亮,弹着琴,唱着歌,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什么人——

我在这儿。

我知道你在这儿。

你不用说话,不用动,不用做任何事。

只要听着就好。

“还以为,你听到,我的心如风般的细语……”

声音开始往上走了。

还是那几个和弦,还是那个旋律,可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轻,那么柔。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压着的东西,终于忍不住要往外冲。

千圣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才想到,那可能是,飞鸟划过了我的尾翼……”

“还以为,你看得到,我的心它在暗暗抽泣……”

那个“暗暗抽泣”从他嘴里唱出来,带着一点颤,一点哑,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想咽又咽不下去。

“才想到,那不过是,新月与晚潮间的嬉戏……”

他唱到这儿的时候,终于转过头了。

不是看向她,是看向远处某个地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侧脸照得很清楚,千圣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

“我今夜思念……从那亭前,陡然一跃而起……”

声音又变了。

比刚才更重,更实,像是有东西在后面推着,往上顶。

“将你置放,在与我遥遥对望的绝壁……”

千圣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候她读不懂他眼睛里那些东西。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沉默之余又想起,回答我微弱的犹疑……”

“我看见我的眼睛,散在你的眼睛里……”

千圣的眼眶又湿了。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是另一种,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从眼眶冲出去,怎么都拦不住。

她终于明白了。

他唱的这首歌,不是随便弹的。

这一次,是给她的。

每一个字都是给她的。

“还以为,你听到,我的心如风般的细语……”

副歌又来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声音在往上冲,那几个音,比刚才又高了,高到一般男生根本唱不上去的地方。

可他还在唱,还在往上走,像是不管多高都要唱上去,像是那些压着的东西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才能全部掏出来。

“才想到,那可能是,飞鸟划过了我的尾翼……”

他唱到最后那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颤的。不是技巧问题,是那种真的用尽了力气、真的把什么都掏出来了之后、压不住的那种颤。

“还以为,你以为,看不到就会失去记忆……”

还是高。

比刚才更高。

千圣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唱歌,在她的印象里,朝斗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说话淡淡的,笑淡淡的,做什么都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事能真的让他激动,真的让他失控。

可他现在——

他在喊。

“还以为,还以为,听不到就会断了联系……”

不是唱,是嘶吼。

用那种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把所有东西都喊出来。

“才想到,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委屈……”

委屈。

那个词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时候,千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在替她委屈。

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的东西,那些她以为永远只能自己咽下去的东西——

他在替她喊出来。

“才想到,才知道,为什么我又如此欢愉……”

“还以为!还以为!”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公园都安静了。

只有夜风,只有月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朝斗坐在那儿,低着头,吉他还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按着弦,他的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着,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

他唱完了。

可他没有动。

也没有看她。

就那么坐着。

等着。

千圣坐在长椅上,眼泪还在流,可她已经顾不上擦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月光里,看着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看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她想说话。

想开口叫他的名字。

想说点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