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了十点。
朝斗看了眼手机,日菜的消息弹出来:“千圣家里没有,问了叔叔阿姨也说没信息。”紧接着是麻弥的:“公司和咖啡店都没有,店员说今晚没见过她。”
朝斗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
没有。
哪儿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商业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几家便利店和居酒屋还亮着灯,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远处居酒屋里飘出来的、模糊的笑声。
花音站在他旁边,也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刚才白了一些,眼眶还有点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都没有。”她说,声音轻轻的,“彩彩那边也没消息。”
朝斗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千圣真的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消化情绪,这个点也该出现了。
她不是那种会让人担心一整夜的性格——至少以前不是。
千圣没有那么不成熟……
可现在,三个多小时过去,五个人分头找了这么久,所有她能去的地方都问过了,还是没有。
报警?
这个词在朝斗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
他知道公司那边的态度,pastel*palettes好不容易有点复苏的迹象,今晚这场演出本来应该是翻身仗。
结果打成那样,媒体那边怎么写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再爆出成员失踪、报警寻人……
舆论不会管你是因为什么失踪的,他们只会说“pastel*palettes又出事了”,会不会是成员内部不和,或者千圣徒有虚名……
花音在旁边小声说:“公司那边……不让报警吧?”
朝斗没说话。
花音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街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花音忽然开口:
“朝斗君。”
“嗯?”
“我们之前……是不是找错方向了?”
朝斗看向她。
花音低着头,盯着脚边的地面,像是在努力想什么。
“千圣她……不是因为演出失利才这样的。”她说,“如果是演出失利,她应该去练习室,以前她压力大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去练习室待着,把那些曲子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满意为止。”
她顿了顿。
“可我们找了好几个她常去的练习室,都没有。”
朝斗愣了一下。
花音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还有点红,但里面的光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她为什么不去?”她问,“如果真的是因为今天演得不好,她应该比谁都急着想练好才对。可她没有。”
朝斗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花音说的是对的。
千圣不是那种会因为失误就躲起来的人。
相反,失误只会让她更拼命。
她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知道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之后站不起来。
所以她一定会去练习室,一定会把自己关起来,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把那几个失误的地方练成肌肉记忆。
可她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今天在台上那些失误,不是因为技术问题。
是因为别的。
花音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千圣她……是因为朝斗君。”
朝斗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音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是因为看见我们……看见我和你坐在一起……所以才……”
她没说完。
但朝斗听懂了。
是啊,千圣不是因为演砸了才跑掉的。
她是因为演砸了的原因——那个原因在台下坐着,和她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才跑掉的。
所以去练习室有什么用?练得再好有什么用?下次再见到那个画面,手还是会抖,心还是会乱,该失误的地方还是会失误。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而他,就是那个问题。
朝斗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他知道,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得先找到她。
可去哪儿找?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夜色,店铺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街道越来越空,偶尔有出租车从旁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他不知道千圣在哪儿。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什么都不知道。
花音在旁边轻轻说:“朝斗君……你和千圣,认识得比我们早。”
朝斗愣了一下。
“四年了。”花音说,“你们四年前就认识了,我和千圣才一年多。”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如果是她的话……如果是她想躲起来……她会躲去哪儿?”
朝斗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四年前那些事,他现在想起来还是模糊的。
那个雨夜,那些争吵,那些他对着千圣吼出来的话——他记得那些片段,可他不知道千圣记着多少,记了多久,记成了什么样子。
可花音说得对。
如果千圣真的是因为他才跑掉的,那他就应该知道她会去哪儿。
不是靠猜。
是靠……
他闭上眼睛。
就像当年在海边,友希那能感知到他的绝望一样,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比看得见的更真实。
千圣今天在台上弹的每一个音,那些失误,那些迟疑,那些她咬着牙撑过去的地方——那些都是信号。
如果能听见的话。
他有这个能力。
至少友希那说过,他有。
可千圣弹的是贝斯。
贝斯是最不起眼的。
在乐队里,大多数人的耳朵都被主唱和吉他吸引走了,贝斯只是背景,是地基,是藏在下面的东西。
那些复杂的情绪,细腻的变化,全都被压在最底下,被鼓点和吉他声淹没了。
能听见吗?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闭上眼睛。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回放。
pastel*palettes五个人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彩彩在最前面笑着唱歌,日菜在旁边蹦蹦跳跳,伊芙元气满满地弹着腰间的键盘吉他,麻弥躲在后面专注地敲着鼓。
千圣站在舞台右侧,贝斯挂在肩上。
第一首歌,第一处失误。
那个音本应该和底鼓同时落下去,可她慢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她的目光往台下飘了一下。
第二首歌,第三首歌,第四首歌。
失误越来越多,有些是音不准,有些是进拍慢了,有些是和声没跟上。
每一处失误之前,她的目光都会往台下飘一下。
那个位置。
他和花音坐的位置。
朝斗深吸一口气,试着把那些干扰的声音剥离出去。
彩彩的歌声,先去掉。
日菜的吉他,去掉。
麻弥的鼓,去掉。
伊芙的和声,去掉。
最后只剩下——
贝斯。
千圣的贝斯。
那些被压在下面的东西,那些本该被节奏和旋律淹没的东西,此刻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不是她平时那种稳,不是她平时那种精准。是乱的,是抖的,是每一次往下拨弦时都带着的那种——
朝斗愣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嫉妒,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未感知过的频率。
是压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压,压住那些想涌出来的东西。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想冲破那层压着它的壳。
他听见她在台上每一次看向观众席时,贝斯声里那一瞬间的颤抖。
他听见她每一次移开目光后,贝斯声里那一瞬间的、更用力的压制。
他听见那些失误背后,她咬着牙想稳住、却怎么都稳不住的——
是什么?
朝斗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脑子里那一段一段的贝斯线,那些被剥离出来、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掩饰的音符。
他听见她在第三首歌的副歌部分,本该是最简单的一个根音进行,可她的手抖了一下,按错了品位。那一个音,低了半度。
就那么半度。
放在整首歌里,几乎听不出来。
可他现在听见了。
那个低下去的瞬间,不是失误。
是她在那一秒,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不是物理位置,是别的位置。
朝斗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
他对着千圣吼的那些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别在这儿装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那天晚上,千圣站在雨里,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她只是想帮他,帮助那个故作自然但却忘记笑容的他,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现在忽然觉得,也许那时候的千圣,和现在站在台上的千圣,是同一个人。
都是想靠近,却不知道怎么靠近。
都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等着,等着对方什么时候回头看自己一眼。
贝斯声还在继续。
那些失误,那些颤抖,那些压着的东西——朝斗忽然全都听懂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别的。
他睁开眼睛。
花音站在旁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比刚才更重了。
“朝斗君?”
朝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还响着刚才那些贝斯的声音。
朝斗睁开眼睛。
花音还在旁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比刚才更重了。
“朝斗君?你没事吧?”
朝斗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夜色深处。
“我想我知道她大概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