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本章是一个完整的情人节特辑故事,总共三万六千多字,单女主,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一个不错的体验,虽然有点小长,但却是个完整的、感动的故事。】
…………
“自己或许……真的不该这么顺着日菜。”
当背后的人潮像无形的巨手般将她们轻易扯开,自己也被推搡着身不由己向前挪动时,八岁的冰川纱夜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陌生的面孔从身旁掠过,浴衣的束缚让她行动笨拙,在这场盛大的烟火大会上,她和双胞胎妹妹冰川日菜走散了——就因为日菜缠着她想吃集市上的薯条,两人便背着父母偷偷溜了出来。
说到底,自己也半推半就地跟来了,纱夜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路边喘了口气,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发慌。
太高了,人都太高了,自己这么矮,怎么可能找得到日菜?
爸爸妈妈呢?你们又在哪儿……
我把日菜弄丢了……
我这个姐姐,是不是当得太失职了?
纱夜蹲在路边,淡蓝色的脑袋埋在膝盖间,肩膀轻轻抽动起来,她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日菜平时总喜欢“噜”地叫着,纱夜有时候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所以不太喜欢,但此刻,她多希望耳边能再响起那声熟悉的——
“你好?”
纱夜猛地抬头,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孩,男孩眨巴着大眼睛,歪头看她:“你怎么啦?为什么在这儿哭?烟花不好看吗?”
纱夜下意识望向天空,烟花正在夜空中绽放,开出绚烂的花朵,她连忙擦了擦眼角,性格里那点高傲冒了出来:“我没哭,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跟家人走散了?”
“怎么可能!”纱夜立刻反驳,“我才没走散,又不是小孩子!”
“可你就是小孩子啊,”男孩愣愣地看着她,“看起来也就七八岁吧?肯定是人太多,你跟家人走散了吧。”
“我……”纱夜语塞了,被这男孩一说,心里的恐慌反而淡了些,她转而问道,“那你呢!你也跟家人走散了吧!”
谁知男孩一脸困惑:“走散?今晚根本没人陪我看烟花,谈不上走散。”
“为什么?你也只是个小孩子啊,你父母不担心吗?”
“不是哦。”男孩笑了笑,随后表情也有些黯淡,“我父母根本不会答应我来这种地方,看烟花?在他们眼里大概是浪费时间吧,有这工夫,不如拿来提升自己。”
纱夜突然觉得,自己家的氛围还挺好的,她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想起妹妹的事,眉头再次皱紧。
“所以,你为什么哭呢?”男孩拉起她的小手,“让女孩子哭却无动于衷,可算不上绅士,不如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
“我……还有个妹妹。”纱夜低声说,“她喜欢说‘噜’喜欢吃薯条!但……她现在跟我走散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
“那走吧!”男孩牵起纱夜的手,“我们一起去找找,光在这儿等也不是办法。记得抓紧我的手,不然又要走散了。”
“诶?等等——”纱夜被拉着走了几步,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还是补充道,“我妹妹和我长得很像,淡蓝色头发,应该挺显眼的,还有那个,我叫冰川纱夜!你叫什么?”
“哈哈,我叫星海朝斗!”虽然个子同样矮小,但比起在人流中踉跄的纱夜,这男孩却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里自如地穿梭,还能确保身后的纱夜跟上。
“等等,我们要去哪儿?”
“去哪儿?我们这么矮,在平地上根本看不见,所以得找个高处!我看那边就不错。”
纱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连忙拽住他:“那是烟花发射台吧!不能随便上去的!”
“没关系啦,我们是为了找你妹妹啊,就算闯点祸被批评,跟你妹妹的安全比起来也不算什么吧?”
星海朝斗快步登上楼梯,趁工作人员不注意溜到了平台上,不过大人们此刻都没留意他们——在不断发射的烟花轰鸣声中,几个工作人员正焦急地望向平台的另一边。
“嘿!小孩!别乱动!快下来!”
他们紧盯着的方向,站着一个和纱夜长相极其相似、手里还攥着半包薯条的女孩——冰川日菜,她完全没理会工作人员的警告,甚至往平台边缘又挪了几步。
“我要找姐姐呀!”
“小心啊!”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可能有些老化了的烟花发射装置因为被不小心碰了一下,炮口的角度发生了偏移,从朝上变成了近乎水平。
这个角度,会使得枪口对向了正在高台边缘向着下面寻找自己姐姐的日菜。
“不好!”旁边的朝斗和纱夜几乎同时发现了不对劲——炮口正对着站在平台边缘的日菜,而日菜背对着这一切,正踮着脚往下张望。
“日菜!小心!”纱夜尖叫起来,可烟花发射的巨响淹没了她的声音,日菜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火星正沿着引线迅速蔓延,以日菜现在的位置,这一炮打出去,轻则严重烧伤,重则——
朝斗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冲向发射装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改变炮口方向,或者——
把那个女孩扑倒……
但这段距离太远了,他冲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来不及了。
火星燃到了尽头。
“嘭——!”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却不是烟花在空中绽放的声音,那一发烟花几乎是水平射出,直直打在日菜的后背上。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朝斗和纱夜,在那一刻体会到了心跳之间的间隔,周身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看到了期盼已久的又一朵烟花,但是这朵烟花此时不再是绚丽多彩,而是宛若地狱冥火。
“日——菜!!!!”
纱夜看见日菜小小的身体被冲击力猛地向前推去,她手里的薯条飞散开来,金黄色的细丝在空中飘落。
日菜甚至没有发出惊叫,只是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身体越过了平台的栏杆——这栏杆对于大人来说是安全的,但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下面的空隙太大了。
她掉了下去。
“日菜————!!!!”
纱夜的尖叫撕裂了夜空。
朝斗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茫然地盯着自己和发射装置的距离。
三步……
他离发射装置还有三步远,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平台边缘。
工作人员们惊呆了,随即是更大的混乱。
“有人掉下去了!”
“快!快下去看看!”
“天哪,这个小姑娘浑身是血!”
“叫救护车!立刻!”
“啊啊啊啊!日菜!”
纱夜发疯似地冲向栏杆边,朝斗赶紧跟过去拉住她,怕她也掉下去,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万一烟花发射器又一次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朝斗一把攥住纱夜的手腕,指节发白,他的眼神涣散无比,但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别!这里很危险,我们快下去!”话音未落,他拽着纱夜的手腕冲向楼梯口,脚步在金属台阶上撞出急促的回响。
夜风裹挟着硝烟与铁锈味扑面而来,他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前方晃动的应急灯——那点微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拖着纱夜一路狂奔,兴许是刚刚那朵巨大的烟花绽放的火焰,也溅射到了他的身上,肺叶灼痛,双腿发软,脑子里只反复闪回日菜坠落时飘散的薯条、栏杆缝隙里透出的的幽蓝夜光,以及她浴衣翻飞如折翼蝶——那抹淡蓝。
从平台边缘往下看,能看到山坡下的树丛,日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蓝色的头发散开,就正像是在月光下像破碎的蝴蝶翅膀。
“日菜……日菜……”纱夜喃喃着,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抓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朝斗的心跳得厉害,胸口发闷,他刚才……他刚才如果跑得再快一点,如果能早一步碰到那个发射装置,如果……果他能多一分力气、多一秒反应,那抹淡蓝就不会坠入深渊——可命运从不给如果,只把重量压在幸存者的肩上。
“是我……是我没有来得及……”朝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不应该是你的错。
谁也没想到会这样,这本身就是跟你毫不相干的事情。
心里有一道威严的声音,正试图驯服朝斗此刻混乱的思绪。
可是朝斗听不进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纱夜,那小小的背影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破碎。
他想起几分钟前,这个女孩还在为找不到妹妹而哭,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她。
结果呢?
他连她的手都没能抓住。
绅士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吗?那现在又是怎么办呢……
还有自己家那些事情,自己这一次出来属于是完全违反了原先的家族安排,自己现在回去求助,会不会……
人群被疏散,工作人员迅速下山去救人,纱夜被大人扶着站起来,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朝斗跟在她身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硝烟与灰烬的双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日菜头下的鲜血。
“朝……斗……我妹妹……我妹妹会怎么样?”纱夜突然抓住朝斗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答应她去买薯条……如果我没松开她的手……”
“肯定没事的……”朝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些,“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医生一定会救她的。”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
日菜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毯子,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有些擦伤,但看起来……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日菜……”纱夜想去碰妹妹的手,被医护人员轻轻拦住了。
“小妹妹,你是这个女孩的姐妹吗?我们现在要送她去医院,你爸爸妈妈呢?”
纱夜这才想起来要联系父母。她哭着说出电话号码,有工作人员帮忙打了过去。朝斗站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将担架抬上救护车。他注意到日菜的一只手从毯子下露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手心里还攥着一根薯条。
那根薯条已经被捏变形了。
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纱夜终于崩溃了。她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她……是我……”
朝斗蹲到她身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会没事的。”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给纱夜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冰川夫妇在十分钟后赶到了。
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已经在远处的夜色中闪烁,刺眼得让人心慌,当纱夜日菜的父母惶惑地来到了事故现场时,纱夜挣脱了朝斗的手,但她没有跌跌撞撞地跑到爸妈的怀里,相反,她此时此刻居然躲在朝斗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兽般蜷缩着,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角,指节泛青。
她不敢看父母的眼睛,更不敢看日菜——那张苍白的小脸正被纱布裹住,额角渗着鲜血。
朝斗知道,纱夜定是觉得没脸面对她的父母,但此时此刻,这种事情只有纱夜自己想开才行,而想开的最好办法,唯一的选择就是日菜能够平安无事。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冰川先生的声音在颤抖。
工作人员向他们解释了情况,当听到是烟花发射装置意外偏移导致了事故时,冰川夫人完全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当即便双脚无力过去倒了下来,冰川先生连忙搀扶住了对方。
“那孩子……”冰川先生看向站在一旁的朝斗,“是你陪着纱夜的吗?”
朝斗点点头,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没能救下来,只差一点……”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冰川先生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在这种时候陪着纱夜,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人呢?”
“我叫星海朝斗,我自己来这的。”
“自己?”冰川先生皱眉,“这么晚,你父母不担心吗?”
朝斗低下头:“他们……应该不会管我……”
这话让冰川夫妇对视了一眼。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们必须立刻赶去医院。
“你跟我们一起吧。”善良的冰川先生还是牵起朝斗的手,“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等到了医院,我们再想办法联系你家人。”
朝斗想拒绝,但看着纱夜哭红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救护车已经先一步离开,他们坐了另一辆车赶往医院。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纱夜偶尔的抽泣声。
朝斗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夜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日菜掉下去的背影,散开的薯条,还有纱夜绝望的哭喊。
如果自己能再快一点。
如果自己能更早发现危险。
如果……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日菜被推进了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纱夜瘫坐在长椅上,眼神无神的看着窗外天空,它没有聚焦任何东西,不管是云朵,月亮,还是星星。
冰川夫妇在跟医生谈话,声音压得很低。
朝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情况不乐观。
“颅内出血……多处骨折……昏迷状态……”
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朝斗感觉胸口更闷了,他也不知道该跟现在的纱夜说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
纱夜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朝斗想跟她说说话,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是冰川夫人打破了沉默。她走到朝斗面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斗,谢谢你一直陪到现在,你家的联系方式呢?我们该送你回去了。”
朝斗犹豫再三,报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冰川先生去打了,但很快就皱着眉头回来了。
“没人接。”他说,“这个时间,按理说应该有人在家啊。”
“也许……也许他们睡了。”朝斗小声说,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父母会不会根本就没发现自己出门了?
冰川夫妇又试了几次,始终无人接听。他们看向朝斗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今晚你先跟我们回家吧。”冰川夫人做了决定,“这么晚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等明天再联系你家人。”
朝斗想说自己可以,但看着纱夜空洞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许……也许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虽然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离开医院前,朝斗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红灯还亮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救你。
对不起让你姐姐这么伤心。
对不起…
纱夜走过他身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朝斗,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情绪。
“朝斗。”她的声音沙哑,“如果……如果你刚才跑得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救到日菜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朝斗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冰川夫人连忙拉住女儿:“纱夜,不能这么问,这不是朝斗的错,是意外。”
“我知道……”纱夜低下头,“我只是……只是忍不住会想……”
朝斗喉结滚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她没说完,但朝斗听懂了。
他也在想。
如果自己快那么一秒,如果自己反应再迅速一点,如果……
“对不起。”朝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不起,我没能救她。”
纱夜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哭着想,“我不该问这种问题……我感觉我真是恶心,明明是我没有保护好日菜,我却还在想着这种侥幸的不可能……呜呜呜呜……”
“纱夜,这不是……这不是你的错……呜呜。”
可是这句话纱夜没能说完,因为情绪再次崩溃了,而冰川夫人紧紧抱住女儿,或许本想安抚,但结果是她自己也哽咽失声——原来最深的痛,是连安慰都成了互相刺伤的刀。
朝斗怔在原地,耳畔嗡鸣如潮,纱夜的哭声、冰川夫人的哽咽、走廊尽头传来的模糊广播声,全都扭曲成一片混沌。
他下意识揉了揉手指,冰凉的、僵硬的……
他弹不出出那根曾拨动星辰的手指,此刻只触到虚空里无声的断弦。
朝斗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个失败的,无力的局外人。
最后的结果,便是没有结果的结果,日菜没有生命危险,但却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样子了。
冰川夫妇商议过后,冰川先生决定为日菜守夜,而冰川夫人则暂时带着纱夜和朝斗回到家中,不管朝斗的家人来不来接他,冰川夫妇都不认为应该把这个同样深受打击的孩子留在医院这种地方。
况且,他们能够看得出来,此时此刻的纱夜,或许很需要这个跟她感同身受的男孩一起,才能暂时分担这份窒息的重量。
去冰川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朝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今晚出门前,自己偷偷溜出房间时那种兴奋感——终于能看到真正的烟花了。
他想象过无数种今晚可能看到的美丽景象,却唯独没想过会目睹这样的悲剧。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还会去烟火大会吗?
朝斗不知道答案。
车子停在了一栋普通的住宅前。
冰川家到了。
纱夜被妈妈半抱着下了车,脚步虚浮。
“朝……斗,对吧,这是我们冰川家。”
朝斗跟在他们身后,踏进了这个陌生的家。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沙发上放着两个可爱的抱枕,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纱夜和日菜笑得一模一样,像两朵并蒂的向日葵。
可现在,其中一朵向日葵折断了。
“朝斗,今晚你先睡这个房间吧。”冰川夫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明天想走的时候再走……也行。”
朝斗想说不用,但冰川夫人已经领他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通体是蓝色。
朝斗站在门口,突然不敢往里走。
“怎么了?”冰川夫人回头看他。
“我……我可以睡沙发。”朝斗小声说,“这,我……”
“没关系的。”冰川夫人摸了摸他的头,眼圈又红了,“日菜如果知道姐姐有了新的朋友,肯定会很高兴的,因为这样她也能有个新的朋友。”
这话让朝斗更难过了。
他最后还是走进了房间,冰川夫人给他找了睡衣,朝斗换上睡衣,躺在了床上。
被子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朝斗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只有对那个话都没说上的女孩的担忧。
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是纱夜和母亲在说话,声音很低,但朝斗还是能隐约听到几句。
“……医生说要看今晚的情况……”
“……但……如果醒不过来……”
“……纱夜,这不是你的错,要记住……”
接着是压抑的哭声。
朝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有同样的阳光味道。
他突然想起今晚在烟火大会上,自己对纱夜说的那句话:“让女孩子哭却无动于衷,可算不上绅士。”
可现在,他除了无动于衷,还能做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
夜深了,屋外彻底安静下来。朝斗还是睡不着。他坐起身,看向窗外。从这个房间的窗户,能看到一小片夜空。
烟花早就结束了,夜空恢复了平静的深蓝色,星星点点。
那么美的烟花,却带来了这么糟糕的结局。
朝斗想起日菜掉下去前手里散开的薯条。
金黄色的,在烟花的光芒中闪着细碎的光,然后消失不见。
就像她一样。
门被轻轻推开了。朝斗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纱夜。
她抱着一个枕头,穿着睡衣,眼睛还是肿的。
“我……我睡不着。”纱夜站在门口,声音很小,“我可以……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朝斗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纱夜爬上床,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朝斗。”纱夜突然开口,“你之前说,你父母不会答应你来看烟花,是吗?”
“嗯。”
“他们……对你很严格吗?”
朝斗想了想:“算是吧。他们希望我成为优秀的人,所以所有的时间都应该用在学习和练习上。看烟花……是浪费时间的娱乐。”
“练习?练习什么?”
“很多东西,钢琴,书法,外语……”朝斗顿了顿,“他们说我很有天赋,不能浪费。”
纱夜把头靠在膝盖上:“你跟日菜很像,她也很有天赋,她学什么都很快,比我快多了,有时候我会觉得……觉得不公平,明明我是姐姐,却总是不如她。”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是现在……现在我宁愿她一直比我厉害,一直让我觉得不公平……只要她能醒过来……”
朝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像几个小时前,在医院走廊里做的那样。
“会醒的。”他说,“日菜一定会醒的。”
“你如何能够确信呢?”纱夜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医生都说情况很危险……如果……如果她真的醒不来了怎么办?甚至如果她……”
她说不下去了。
朝斗也答不上来。他只能重复那句苍白的话:“会醒的。”
纱夜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下来,她躺下来,蜷缩在朝斗旁边,闭上眼睛。
“朝斗。”
“嗯?”
“明天……明天你能也陪我去医院吗?我现在一个人……不敢去。”
朝斗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暂时应该可以呆在你们家。”
“谢谢。”纱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朝斗侧过头,看到她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轻轻起身,给纱夜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回原来的位置。
窗外的夜空,星星静静地亮着。
朝斗想起今晚烟火大会开始前,自己站在人群中期待的心情。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几小时后自己会躺在一个陌生女孩的房间里,旁边睡着刚刚经历创伤的姐姐。
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一闭眼就是日菜掉下去的画面。
还有纱夜绝望的哭喊。
如果自己能快一点。
如果……
这个“如果”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直到疲惫终于战胜了思绪,将他拖入不安的睡眠。
而在他彻底睡着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彻底不一样了。
……
第二天一早,朝斗是被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纱夜还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是否出来过。
说话声是从客厅传来的。朝斗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厅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形高大,表情严肃。冰川夫妇站在他们对面,神色复杂。
“星海家的孩子确实在这儿。”冰川先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昨晚他陪我们女儿去医院,太晚了就留宿了。”
“给您添麻烦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微微鞠躬,“我们是来接朝斗少爷回家的。”
朝斗心里一沉。
少爷,回家。
这两个词听起来无比陌生。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两个黑衣人看见他,立刻站得更直了些:“朝斗少爷,我们来接您了。”
朝斗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
纱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这边。
两人对视了一秒,纱夜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朝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斗少爷,请跟我们走吧。”黑衣人走近一步。
冰川夫人蹲下身,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朝斗,谢谢你来陪纱夜,快回去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会担心吗?朝斗不确定。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欠了纱夜一个誓约。
走出冰川家的时候,朝斗回头看了一眼。纱夜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他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朝斗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房子越来越远,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昨晚纱夜蜷缩在他旁边睡着的样子——红肿的眼睛,未干的泪痕,还有那句“明天你能陪我去医院吗”。
可今天,他没去成医院。
医院里,日菜还在躺着。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纱夜都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每天醒来,自己都是一个人。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旁边都会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冲她傻笑,然后用那种特有的语调喊:“姐姐——早——上好——”
可现在,那张床空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规规矩矩,就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但纱夜知道有人睡过。
床头柜上还放着日菜最喜欢的薯条玩偶,衣柜里还挂着日菜最喜欢的裙子,书桌上还摊着日菜没写完的作业——那个笨蛋,总是写到一半就跑出去玩。
现在那些东西都在,可日菜不在了。
不,也不是不在了。
她在医院里。
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紧紧闭着,怎么叫都叫不醒。
医生说这叫植物人状态。
纱夜不懂什么叫植物人。
她只知道,日菜睡了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快忘记她笑起来的样子了。
其实不是忘记。
是不敢想。
每次想起日菜的笑脸,纱夜就会想起那天的烟花,想起自己松开的手,想起日菜掉下去时在空中散开的薯条。
然后她就会做噩梦。
梦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那个平台。有时候她抓住了日菜,有时候没有。
有时候是她自己掉下去,有时候是朝斗,有时候所有人都在,有时候一个人也没有。
但每次醒来,都是一个人。
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心。
“纱夜,吃饭了。”
妈妈敲门的声音总是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纱夜应一声,然后磨蹭很久才出去。她知道妈妈在担心,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
一走出房间,就会看到走廊尽头的照片墙。上面有她和日菜从小到大的合影,每一张里她们都笑得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张去年的生日照,两个人头上戴着同样的生日帽,脸上沾着同样的奶油,对着镜头做鬼脸。
每次看到那张照片,纱夜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还在为日菜又学她而生气。
“姐姐你看,我也戴了和你一样的发卡!”
“姐姐你看,我也点了和你一样的菜!”
“姐姐你看,我也选了你喜欢的颜色!”
那时候她觉得好烦。
为什么日菜什么都学她?为什么日菜总想和她一样?她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吗?
可现在她懂了。
日菜不是想学她。
日菜是喜欢她。
因为喜欢姐姐,所以想和姐姐一样。
因为崇拜姐姐,所以想模仿姐姐。
因为她觉得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所以想变得和姐姐一样好。
纱夜当初不懂。
现在懂了,却已经晚了。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抱着日菜最喜欢的薯条玩偶,哭得说不出话。
那个玩偶是日菜生日时亲戚送的,形状像一包巨大的薯条,黄色的包装袋上印着可爱的土豆娃娃。
日菜特别喜欢,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还说“这是我最噜的宝贝”。
现在它成了纱夜的宝贝。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纱夜就抱着它,闻着上面残留的日菜的味道。
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纱夜还是每天拼命地闻,好像这样就能把日菜留住一样。
妈妈和爸爸都很担心她。她知道。
她经常能听到门外传来的低声交谈:
“今天又没怎么吃。”
“医生怎么说?”
“建议看心理医生,但纱夜不愿意去。”
“再这样下去……”
话没说完,但纱夜知道后面是什么。
再这样下去,她会垮掉的。
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试过振作起来,试过像以前一样认真上课,试过像以前那样学习,试过像以前一样和同学聊天。
但每次做到一半,脑子里就会突然蹦出日菜的脸,然后所有的力气就都没了。
她甚至试过去医院看日菜。
但只去过一次。
那天她站在日菜的病床前,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些插在她身上的管子,看着监测仪上跳动的线条——那些线条证明她还活着,却证明不了她什么时候能醒。
纱夜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日菜,对不起。”
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冰川夫妇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冰川先生开始频繁地请假。工作上接二连三地出错,客户投诉,项目延期,老板找他谈话好几次。
他表面上说会调整状态,但回家后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到深夜——明明以前从不抽烟的。
冰川夫人更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她每天奔波在家和医院之间,白天陪护日菜,晚上照顾纱夜。
两个女儿,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能做的只有两边跑,两边哄,两边小心翼翼地照料。
但日菜那边能做什么呢?
只能擦擦身子,翻翻身,念叨几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把买来的薯条放在床头柜上——虽然日菜一口也吃不到。
生活的压力,心灵的打击……让人愈发憔悴。
纱夜那边呢?
只能敲敲门,轻声问一句“吃饭了”,然后把饭菜放在门口。
等过一段时间再去收,有时候盘子空了,有时候原封不动。
医生建议让纱夜看心理医生,但纱夜拒绝得很干脆。
“我没病。”她说。
可她那样子,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
有时候冰川夫人会在夜里偷偷哭。
哭完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去医院,继续给纱夜送饭,继续假装自己还能撑得住。
可其实她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天,门铃响了。
冰川夫人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小男孩——星海朝斗。
他穿着一件略显正式的衬衫,背着个小书包,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很认真。
“阿姨好。”他微微鞠躬,“我……能进来吗?”
冰川夫人这才回过神,连忙让开路:“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
朝斗点点头,走进客厅。
冰川夫人给他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朝斗,你家里……”
“我是来请求你们一件事的。”朝斗打断了她,双手捧着水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住到你们家来。”
冰川夫人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朝斗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纱夜现在的状态不好。我想帮她。”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显得有点不可思议,冰川夫人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朝斗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继续说:“我离开那天,看到纱夜的样子了,她的眼睛……那种眼神我见过,我以前也有过。”
冰川夫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父母……对我要求很严。”朝斗的声音低下去,但还在说,“他们希望我成为最优秀的人,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优秀,只知道如果做不到,他们就会很失望。那种失望的眼神,比骂我还难受。我有一段时间,就是纱夜现在那种状态。”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认真:
“所以我懂的。她现在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冰川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你家里人呢?你父母同意你来吗?”
朝斗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我……和他们吵了一架,吵了三天。”
“三天?”
“嗯。我要来,他们不让,我就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他们同意为止。”朝斗难得地露出一点疲惫。
“最后是爷爷帮我说话了,爷爷说,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让他去吧。”
冰川夫人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为了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孩的姐姐,跟家里吵了三天?
“朝斗,”她斟酌着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日菜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救不了她,你和纱夜也就认识一晚,你不用……”
“我知道。”朝斗打断她,“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也知道和她只认识一晚。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天晚上,纱夜问我,如果我再快一点,能不能救到日菜。”
冰川夫人心里一紧。
“我没回答上来,但后来我想了很久。如果我再快一点,确实可能救不到,也可能救得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我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看着纱夜变成我以前那个样子。”
他看着冰川夫人,眼神很清澈:
“阿姨,您和叔叔应该也努力了很久吧?但纱夜现在是不是还是不肯和你们多说几句话?”
冰川夫人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阿姨,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们。”朝斗说得很直接,“她是姐姐,她没保护好妹妹,所以她没脸面对你们,不管你们怎么跟她说,她都会觉得那是你们在安慰她,不是真的原谅她。”
冰川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
“但我就不一样了。”朝斗继续说,“我和她家没关系,和她也没有多深的交情,她对我不会有那种‘对不起’的感觉。所以如果我来说什么,她可能更容易听进去。”
冰川夫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你想怎么做?”
朝斗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想请您和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母子之戏。”朝斗说,“您对外就说,我是您的远房亲戚,父母出了事,所以暂时寄养在您家,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住下来,也能名正言顺地和纱夜待在一起。”
冰川夫人愣住了:“可这样……纱夜会信吗?”
“会的。”朝斗点头,“她现在那种状态,才不会有精力去查什么远房亲戚,而且只要您和叔叔口径一致,她就信,她肯定也愿意信自己想信的。”
冰川夫人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有些陌生。
昨晚那个陪纱夜聊天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条理清晰说出这番话的孩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朝斗,”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这么用心?纱夜和你真的才认识一晚。”
朝斗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因为……那天晚上她在我旁边睡着了 她睡着之前说,明天陪我去医院好吗,她说她一个人不敢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了:
“可是第二天我就被带走了,我没陪成她。”
“所以现在我想陪她。”
冰川夫人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朝斗的头。
“好。”她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朝斗点点头,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
但他没说的是——
他其实撒谎了。
他不是“和父母吵了三天”。
他是“和父母以及爷爷,整整辩论了三天三夜”。
父亲说:“一个平民家庭的孩子,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母亲说:“他们不会感谢你的,说不定还会把责任推给你。”
只有爷爷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直到第三天晚上,朝斗说得嗓子都快哑了,爷爷才终于开口。
“这孩子,像我们星海家的人。”爷爷说,“认定了的事,撞破南墙也不回头,让他去试试吧,但。”
父亲还想说什么,爷爷摆摆手:
“一个能为了刚认识的人跟家里吵三天的孩子,你拦不住的。”
于是朝斗赢了。
但他没把这些告诉冰川夫人。
因为没必要。
他要做的很简单——
把纱夜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就像那天晚上,他没来得及把日菜从危险中救出来一样。
那件事他已经做不到了。
但这件事,他还能试试。
窗外传来鸟叫声,阳光照进来。
朝斗站起身,对冰川夫人说:“阿姨,我想去看看纱夜。”
冰川夫人点点头,指了指楼上:“还是那个房间。她……应该还是关着门。”
朝斗走上楼。
站在纱夜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纱夜?”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我是朝斗。星海朝斗。那天晚上和你一起的那个。我能进来吗?”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朝斗以为不会有人回应了。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纱夜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
她看着他,眼神茫然,声音沙哑:
“你……怎么又来了?”
朝斗看着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蜷缩在自己旁边睡着的样子。
也想起了那个他没来得及救下的身影。
“来陪你。”他说,“你忘了?你让我陪你去的医院。我今天来补上。”
纱夜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门缝开大了一点。
朝斗走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很暗。薯条玩偶掉在地上。床单乱成一团。桌上放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一口没动。
朝斗捡起玩偶,拍了拍灰,放在床上。
“吃饭了吗?”他问。
纱夜摇头。
“那一起吃吧。”朝斗说,“我早饭也没吃。”
纱夜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点了点头。
冰川朝斗就这么住下来了。
手续办得很快——冰川夫妇去街道办填了几张表,朝斗的“临时监护权”就落在了他们名下。
他甚至改了姓。当工作人员问“孩子本人同意吗”的时候,朝斗自己点了点头。
“冰川朝斗。”他在登记表上工工整整写下这几个字,笔画很认真。
从此,那个叫星海朝斗的男孩,成了冰川家的一员。
但他的目标一直没变。
住进来的头几天,朝斗没提上学的事。他自己也没去——说是要适应新环境,其实是他主动跟冰川夫妇商量好的。
“纱夜现在肯定不想回学校。”他对冰川夫妇说,“逼她去也没用。”
冰川夫人叹气:“可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待着……”
“不会的。”朝斗说,“但我需要时间。”
他没说要多少时间,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纱夜房门口,敲门,叫她吃饭,然后陪她待一会儿。
纱夜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朝斗进来,她连头都不抬一下。
朝斗也不急。
他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自言自语般说几句今天天气不错、路上看到一只猫、楼下便利店进了新口味的薯片之类的话。
纱夜偶尔会动一下——比如听到“薯片”的时候。
但也只是动一下而已。
直到有一天,朝斗开口了。
“纱夜,”他说,“出去走走吧。”
纱夜没反应。
朝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纱夜下意识扫了一眼。那是一篇打印出来的文章,标题很长:《论阳光照射对人体血清素分泌的促进作用及相关心理调节机制》。
她愣住了。
这什么东西?
朝斗一脸认真:“我查过资料了。人需要晒太阳。不晒太阳的话,大脑会分泌一种叫褪黑素的东西,让人越来越不想动,越来越想睡觉,越来越抑郁。”
纱夜张了张嘴:“你……查这个干什么?”
“研究你啊。”朝斗理所当然地说,“你又不出门,又不说话,又不吃饭,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吧。书上说,晒太阳是最简单的第一步。”
纱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我不想出去。”
朝斗点点头,把那张纸收回去,又掏出另一张。
“那你看这个。”
这一张的标题更长了:《双胞胎之间的量子纠缠现象研究综述——从生物学角度探讨同卵双生的特殊联系》。
纱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这又是什么?”
“量子纠缠。”朝斗指着标题念了一遍,“你知道吗,同卵双胞胎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联系。一个人痛,另一个人也能感觉到。一个人生病,另一个人的身体也会有反应,一个人吃薯条,另一个人也想吃薯条。”
纱夜盯着那张纸,没说话,好像有点怀疑。
朝斗继续说:“这篇文章里写,有研究证明,双胞胎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能量层面的交换。虽然科学家还没完全搞懂原理,但现象是存在的。”
他顿了顿,看着纱夜的眼睛:
“所以,如果你一直待在房间里,日菜接收到的能量也会越来越弱。如果你出去晒晒太阳,活动活动,她可能也会接收到这些能量。”
纱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真的假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朝斗很认真地点头:“真的,我研究过了。”
他没说的是——他确实研究了,但那篇文章里的“量子纠缠”其实和晒太阳没半毛钱关系。
他只是把两个概念强行绑在了一起,那篇文章其实一点科学依据也没有,但是这不重要
纱夜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信。
只要是和日菜有关的事,只要有可能让日菜变好,她都愿意信。
那天下午,纱夜第一次走出了房间。
阳光刺眼得让她不适应,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朝斗跟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站着。
纱夜就这么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像一株太久没晒过太阳的植物,突然被移到了室外,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朝斗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纱夜,”他说,“你得动一动。”
纱夜没反应。
朝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本小册子,封面印着《人体骨骼健康指南》。
“你看这个。”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长期不活动会导致肌肉萎缩、骨密度下降,严重的话会得骨质疏松。到时候走路都走不了,只能躺着。”
纱夜低头看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了。
“还有这个。”朝斗翻到下一页,“长期卧床的病人,关节会僵硬,肌肉会萎缩,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你现在虽然没卧床,但一直待在家里不动,效果也差不多。”
“你也不希望日菜醒来之后再也没法走路吧。”
纱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走了。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就是单纯地迈开腿,在附近走来走去。
朝斗跟在她旁边,没有再掏东西出来念。
只是陪着。
那天之后,纱夜每天都会被朝斗拉出来“散步”。
一开始只是在家门口转圈,后来走到巷子口,再后来,能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了。
朝斗始终没提上学的事,也没提去看心理医生。他只是每天定时出现,定时拉着纱夜出门,然后全程跟着,不说什么话。
纱夜有时候会想,这孩子是不是太闲了?
可转念一想,他也是个八岁的孩子,按理说,他也该去上学的。
“你怎么不去学校?”有一天她终于问出口。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请假了。”
“请多久?”
“不知道……请到你好为止。”
纱夜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孩,为了她跟家里吵了三天,改姓住进她家,天天陪着她,还研究什么“量子纠缠”“骨质疏松”……就为了让她出门。
她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朝斗好像从来不问这个问题。
他就这么陪着。
直到那天。
那天他们走到了一个公园,纱夜本来只是想穿过公园,从另一边回家。
但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有声音。
很清澈的歌声,伴随着吉他的伴奏,在空气中流淌。
纱夜顺着声音看过去。
广场一角,两个女孩正在演奏。一个灰色头发的女孩双手握在胸前,闭着眼睛唱歌,声音清亮得像是能穿透云层。旁边是一个棕发马尾的女孩,抱着一个像吉他又不是吉他的乐器,手指在弦上跳动,弹出温和的和弦。
明明是同龄人。
明明只是公园里的即兴演奏。
但纱夜看着她们,突然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们的眼睛里有光。
有她很久很久以前也见过的那种光。
纱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朝斗一开始没注意到那两个女孩。他正想着今晚回去该查什么资料——上次说了骨质疏松,这次该说点什么呢?
但走了两步,他发现纱夜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她站在几米外,盯着广场一角发呆。
朝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唱歌的女孩,弹琴的女孩,还有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笑着看她们。
很普通的画面。
但纱夜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那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眼神。
朝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多天了,他一直在用各种理由拉纱夜出门,想让她动起来,让她晒到太阳。但那些都只是“物理层面”的恢复。
他从来没见过纱夜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一次都没有。
但现在他看到了。
朝斗没有多想。
他转身走回纱夜身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他说。
纱夜一愣:“去哪儿?”
朝斗没回答,拉着她就往那两个女孩的方向走去。
纱夜下意识想挣脱,但朝斗握得很紧。
“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有点慌。
“那边。”朝斗说,“去找她们。”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看她们。”
纱夜愣住了。
她刚才……在看她们吗?
好像……是的。
朝斗拉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歌声越来越清晰。吉他声越来越近。那两个女孩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楚——
灰发女孩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唱到高音时眉头轻轻皱起,但声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丝线。
棕发女孩弹着那个四根弦的乐器,偶尔抬头看一眼唱歌的同伴,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你唱得真好”。
一曲终了。
灰发女孩睁开眼睛,吐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友希那太厉害了!”棕发女孩放下乐器,拍手欢呼。
“是莉莎配合得好啦。”灰发女孩——友希那——微微低头,谦虚地说。
两人正笑着,突然注意到有人走近。
朝斗拉着纱夜,站在她们面前。
四目相对。
有点尴尬。
朝斗这才反应过来——他什么都没想好,就把人拉过来了 接下来该说什么?
但他没让这份尴尬持续太久。
“你们好。”他开口,声音还算稳,“我叫冰川朝斗,她叫冰川纱夜。”
两个女孩愣了愣,然后棕发女孩——莉莎——笑着回应:“你们好呀!我叫今井莉莎。她叫凑友希那。”
纱夜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朝斗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莉莎和友希那。
“刚才那首歌,”他说,“是你们自己写的吗?”
友希那摇头:“是我父亲写的。他只是随便弹弹,我们就跟着唱了。”
“随便弹弹?”朝斗露出一点惊讶,“弹得很好。”
友希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打量:“你也懂音乐?”
“不懂。”朝斗摇头,“但听得出来好不好。”
莉莎笑了:“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你们也住这附近吗?以前没见过你们。”
朝斗点头:“刚搬过来不久。”
“那以后可以常来玩呀!”莉莎很热情,“我们经常在这里练习的。”
友希那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不是我父亲在的话,就是我们自己练。”
朝斗听着她们说话,余光一直注意着旁边的纱夜。
她还是一句话没说,但她没走。
也没甩开他的手。
这就够了。
那天之后,朝斗和纱夜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园里。
一开始只是路过。后来会在旁边坐着听一会儿。再后来,莉莎会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友希那也会点个头。
纱夜始终没开口说过话。
但她没再回避了。
有时候朝斗会故意坐得离那两个女孩近一点,近到能清楚听到她们的对话。他发现友希那和莉莎从小就是朋友,住得很近,经常在一起玩。
友希那的父亲是玩音乐的,所以她们从小耳濡目染,也开始学着弹唱。
“你们要不要试试?”有一次莉莎突然问。
纱夜一愣,没反应过来。
莉莎看着的是她:“我是说,要不要试试弹琴?友希那爸爸的吉他可以借你玩一下。”
纱夜下意识摇头。
但友希那已经站起来,从父亲手里接过吉他,递到她面前。
“试试呗,演奏音乐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呢!”友希那语气和欢悦,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很难拒绝。
纱夜看着那把吉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很重。
比想象的重。
她不知道怎么弹,只是抱着,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轻响。
纱夜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日菜的声音。
“姐姐,我也想学吉他!”
“姐姐,我们一起弹吧!”
“姐姐——”
这是什么故事……
纱夜应该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但纱夜此刻却好像听到了。
眼眶突然湿了。
朝斗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纱夜开始学吉他了,友希那的父亲——凑先生——很热心地教她基础指法。
莉莎在旁边给她加油,友希那偶尔会提几句建议,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朝斗没有学吉他。
他在旁边看,看得很认真。
有一天凑先生突然问他:“朝斗,你不试试吗?”
朝斗摇头:“我不会。”
“可以学啊,你和纱夜一起学。”
朝斗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我看着她学就行。”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自己也学,但后来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果他和纱夜一起学,那纱夜可能又会变成那个“跟别人一起”的状态——做什么都有人陪,做什么都有人比。
但现在,吉他是纱夜自己的。
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日菜在旁边学她。
没有别人在旁边比较。
只有她,和手里的琴。
这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
他坐在旁边,偶尔会用手指在地上轻轻敲节奏,敲得很准,节奏感很好,但没人注意到。
又过了一段时间,凑先生开始教她们合奏。
友希那唱歌,莉莎弹贝斯,纱夜弹吉他。
三个人,三种乐器,第一次合在一起。
声音很乱。
纱夜弹错了两次,莉莎跟不上节奏,友希那不得不停下来等她们。
但纱夜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朝斗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
是专注。
是那种眼睛里只有眼前这件事、其他什么都进不来的专注。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板。
像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束光。
朝斗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
他之前做的那些事,什么晒太阳,什么量子纠缠,什么骨质疏松,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
原来是音乐。
是能让她重新找到活着的感觉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纱夜突然开口了。
“朝斗。”
“嗯?”
“……谢谢。”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不用谢我,”他说,“是你自己想学的。”
纱夜没再说话。
但她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又过了几个月。
冰川家的客厅里,摆上了一把崭新的吉他。
那是冰川夫妇给纱夜买的——他们看到女儿终于有了能投入的东西,比什么都高兴。
而朝斗的房间也多了点东西——一台电子琴,是他自己买的,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冰川夫人问他想不想也找个老师学,他说不用。
“我随便弹着玩就行。”
开玩笑,钢琴已经快练到头的他会拿捏不了这小键盘吗?
他没说的是——那些键盘的琴键,他摸上去的第一下,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早就弹过一样。
但他没多想。
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陪纱夜走下去。
直到她能真正走出来。
直到她能再次站在阳光下,不是被迫的,而是真的愿意。
直到——
直到日菜醒来。
那个目标太远了。
但每走一步,就近一步。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名字开始在纱夜口中出现。
“Rosaria”。
是友希那提议的乐队名,说要一起组一辈子乐队的那种。
纱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朝斗看着她,问:“你想去?”
纱夜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差太多,我技术太差,合奏的时候总是拖后腿。”
“那就练。”朝斗说。
纱夜看着他,有点意外。
朝斗继续说:“你说过,医生说过,植物人可以通过听觉刺激苏醒,有很多案例都是这样的,只要你能弹出让日菜心动的音乐,她就能醒过来。”
这句话朝斗藏在心里很久了。
从知道纱夜开始学吉他的那天起,他就想说了。
但他一直没说,因为那时候纱夜还不够坚定,说了只会变成压力。
现在她有了目标,有了朋友,有了想一起组乐队的伙伴。
现在可以说了。
纱夜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朝斗以为她哭了。结果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亮。
“我会的。”她说,“我一定会弹出让日菜心动的音乐。”
朝斗点点头。
“我帮你。”他说,“我也学学吉他,到时候一起。”
纱夜愣住了:“你……不是说不学吗?”
“那时候不想学。”朝斗说,“现在想了。”
他没说的是——
如果纱夜一个人弹,万一不够呢?
万一两个人的音乐,比一个人更能打动日菜呢?
万一……
他不喜欢想万一。
但他愿意试试。
于是朝斗也开始学吉他了。
不过在Rosaria,他还是以电子琴为主,后来加了一台合成器。
他学得很快。快到凑先生都惊讶的地步。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电子琴?”
“嗯,应该是吧。”
“那你怎么……”凑先生看着朝斗流畅地弹完一段复杂的旋律,说不下去了。
朝斗自己也说不清。
那些手指的动作,那些音阶的位置,那些和弦的走向——
好像本来就在他脑子里一样。
他只是把它们找出来,然后弹出来。
仅此而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纱夜的技术越来越好。
从最初跟不上节奏,到后来能稳稳地撑起和声,再到后来能弹solo。
友希那的声音也越来越稳,莉莎的贝斯越来越有味道。
她们开始认真地练习合奏,认真地讨论乐队的事,认真地朝着“能上台”的目标努力。
朝斗在旁边陪着,练琴的时候一起练,合奏的时候在旁边听着,偶尔提点建议。
没人注意到,他那台合成器上的设置越来越复杂。
到后来,朝斗做出来了打破常规的操作。
每次合奏的时候,他同时在弹两个部分——键盘部分,和模拟出来的鼓点部分。
直到那一天。
SpAcE livehouse。
“我们来参加考核的。”友希那对柜台后面的老婆婆说。
都筑诗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
主唱,吉他手,贝斯手,键盘手。
四个小学生。
“鼓手呢?你们没有鼓手吗?”她问。
友希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朝斗走上前一步。
“没有鼓手。”他说,“鼓点我来负责。”
都筑诗船皱眉:“你一个人弹两样?”
朝斗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合成器:“这台琴可以模拟鼓点,我把鼓点编程进去了,到时候一边弹键盘一边弹鼓点。”
都筑诗船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
“上台。”她说,“让我看看。”
那天的考核是什么感觉,纱夜后来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很紧张,手指都在抖。
但朝斗站在旁边,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没事,你想想日菜。”
日菜。
纱夜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音乐响起来。
第一首是他们改编的《小星星》——不是儿歌那个,是朝斗重新编曲过的版本。键盘模拟的鼓点稳稳地推着节奏,友希那的声音清澈地切入,莉莎的贝斯铺底,纱夜的吉他拉起旋律。
第二首是友希那写的原创曲——《我等》。
第三首是朝斗写的——《光》。
三首弹完。
纱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台下,都筑诗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键盘。”她指着朝斗,“你叫什么名字?”
“冰川朝斗。”
“你学了多久?”
朝斗想了想:“几个月吧。”
都筑诗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几个月,”她重复了一遍,“一个人弹两台琴,模拟鼓点,还写了第三首曲子?”
朝斗点点头。
都筑诗船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向友希那,说:
“想必你们是尽力了,你们合格了,以后可以来这里演。”
友希那她们欢呼起来。
朝斗站在一旁,轻轻笑了。
纱夜看着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在房间里给她念“量子纠缠”的男孩。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奇怪的招数。
现在她懂了。
不是奇怪的招数。
是他一直在找办法。
找能让她动起来的办法,找能让她走出去的办法,找能让她重新活过来的办法。
“朝斗。”她开口。
朝斗回头:“嗯?”
纱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谢谢。”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谢我干嘛?”他说,“是你自己弹的。”
纱夜没再说话。
但她知道。
如果不是他,她可能现在还坐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抱着日菜的玩偶发呆。
而不是站在这里。
和朋友们一起。
有了新的目标。
有了新的光。
那天晚上,纱夜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去日菜的房间,日菜已经被朝斗派人带回了冰川家,当然医疗保障是有的。
她坐在床边,握着日菜的手。
“日菜,”她说,“我今天通过了考核。”
“Rosaria,我们的乐队,以后可以在livehouse演出了。”
“我弹吉他,友希那唱歌,莉莎弹贝斯,还有你可能还不认识的朝斗弹键盘。”
“朝斗你还记得吗?就是那天晚上陪我去医院的那个男孩,他现在住我们家了,改姓冰川了,他帮我了好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我会继续弹的,会弹得越来越好。”
“等我弹到能让日菜心动的程度,你一定要醒过来。”
“一定。”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进来。
床头的监测仪上,线条平稳地跳动着。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又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纱夜感受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转身便趴在朝斗的身上哭了起来。
女孩哭到了深夜,哭到了男孩的衣服都已经湿透。
但男孩没有离开她半步。
……
朝斗也在努力。
或者说,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努力”是什么感觉。
以前在星海家的时候,他也“努力”过。努力练琴,努力做题,努力达到父母的要求。但那种努力像是一种程序——设定好的目标,按部就班地执行,完成之后没有任何感觉。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堆问题:今天要练多久的琴?友希那写的新曲子和声怎么编?医学书上那个关于脑干反射的章节看完了吗?物理学的论文还差多少页?
问题很多,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这些努力都有意义。
为了让Rosaria的演奏更动人。
为了让日菜能听到能让她心动的音乐。
为了让纱夜能一直有希望。
“朝斗,吃饭了。”
“嗯,马上。”
这个“马上”通常要拖很久。等纱夜进来催的时候,往往发现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书。
Rosaria组建起来了。
友希那依旧是主唱,嗓音越来越有穿透力。莉莎的贝斯越来越稳,成了乐队的定海神针。纱夜弹节奏吉他,朝斗弹键盘和鼓手。
他们经常去医院。
友希那和莉莎也去。
两个人第一次见到日菜的时候,莉莎哭了,友希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长得真的很像你。”
纱夜点点头:“双胞胎。”
从那以后,友希那和莉莎也成了医院的常客 有时候是纱夜在日菜床边弹琴,她们在旁边听。
有时候是三个人一起,给日菜唱新写的歌。
Rosaria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主音吉他的位置,一直空着。
那是留给日菜的。
“等她醒了,”友希那说,“让她弹主音。你们两个双吉他,效果肯定很好。”
纱夜听了,眼眶发红,但没说话。
她只是更努力地练琴。
朝斗除了乐队,还有学业。
他没去普通学校,冰川夫妇本来想让他和纱夜一起上同一所初中,但朝斗拒绝了。
“我需要学别的东西。”
他说的“别的东西”,是医学和物理学。
冰川夫妇一开始不太明白,但后来懂了,这孩子是想同时用自己的方式救日菜,不是等奇迹,是用科学。
朝斗的父母来过几次电话。
每次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每次朝斗的答案都一样:“等日菜醒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挂断。
后来电话少了。再后来,几乎没有了。
但朝斗知道,他背后的家族并没有真的放弃他,他们只是在等——等他自己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然后乖乖回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朝斗根本没想过“走不通”这回事。
他只是往前走。
遇到不懂的,就学,遇到解决不了的,就找资料,遇到瓶颈,就熬夜。
他从来不觉得累。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纱夜有时候想和朝斗聊天。
但每次推开他房间的门,看到的都是一个背影——对着电脑,或者对着书,手里拿着笔不停写写画画。
“朝斗?”
“嗯?”
“今天练琴吗?”
“几点?”
“晚饭后?”
“好。”
然后就没下文了。
纱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专注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桌上堆满了书和打印出来的论文,屏幕上是一行行她看不懂的公式。
她试着凑近看过一次。
那些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这是什么?”
“脑电波传导机制的相关研究。”
“哦……”
纱夜默默退出来。
她想帮忙。
但她帮不上。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练琴,继续去医院给日菜弹琴,继续等。
等她妹妹醒来。
等她能和朝斗多说几句话。
等她能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纱夜开始学习了。
不是普通的学习,是拼命的学习。
初中三年,她每天比朝斗起得还早,背单词,背公式,背古文。晚上练完琴就做题,做完题就看书。
冰川夫妇一度担心她会不会累垮。但纱夜说她没事。
“我想考东大。”她说,“医学部。”
冰川夫人愣住了:“为什么?”
纱夜没回答。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朝斗在研究的东西,她看不懂。因为日菜的问题,她除了弹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
因为她想站在朝斗旁边。
不是被他保护的那个。
是能和他一起努力的那个。
高中三年,纱夜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但每次和朝斗聊天,她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脑干网状结构的上行激活系统?”
“……嗯。”
“这个和日菜有什么关系?”
朝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在研究。”
纱夜没再追问。
但她更努力了。
考上东大医学部那天,纱夜第一个打电话给朝斗。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朝斗!我考上了!东大医学部!”
“……嗯,恭喜。”
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纱夜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等我学懂了,就能帮你一起研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朝斗说,“我等你。”
纱夜不知道的是,挂掉电话之后,朝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表情很复杂。
东大医学部的课程很重。
但纱夜不怕。她每天上课,做实验,泡图书馆。周末回冰川家,练琴,去医院,然后去朝斗的房间看看他在研究什么。
朝斗的房间越来越乱了。
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地上也堆着。电脑永远开着,屏幕上永远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朝斗本人也越来越……
纱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戴的眼镜越来越厚。度数越来越高。有一次纱夜无意中瞥到眼镜盒上的数字——1400度。
“朝斗,你这样眼睛会坏的。”
“嗯,我知道。”
“那你还不休息?”
“看完这章就休息。”
这个“这章”通常要看一整夜。
纱夜还发现,朝斗吃饭越来越不规律。
有时候一天吃两顿,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冰箱里的东西经常放到过期也没人动。纱夜试着给他送饭,但送去的饭经常原封不动放在桌上,第二天又原封不动被收走。
“朝斗,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纱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朝斗的作息越来越奇怪。凌晨四点睡,早上八点起。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二十个小时都在看书、写东西、做计算。
“你这样会累垮的。”
“不会。”
“为什么?”
朝斗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不能停。”
纱夜不懂什么叫“不能停”。
但她没再问了。
她只是更努力地学习。
希望有一天,能替他分担一点。
那天终于来了。
大三那年,纱夜在实验室做脑科学相关的课题,读文献的时候,她突然发现——
有一个方向,好像没人研究过。
一种新型的神经刺激方式,理论上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声波,激活处于植物状态患者的脑干网状结构。
她兴奋得一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找朝斗。
“朝斗!你看这个!”
朝斗接过她打印出来的论文,扫了几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纱夜。
眼神很复杂。
“怎么了?”纱夜有点慌,“这个不行吗?”
朝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但这个方向,我五年前就研究过了。”
纱夜愣住了。
“五年前?”
“嗯。结论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需要极其精准的定位和极其稳定的频率输出。以现在的技术,根本做不到。”
纱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斗继续说:“而且就算做到了,对日菜的情况也没用。”
“为什么?”
朝斗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桌上的书。
纱夜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朝斗,”她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朝斗没说话。
“你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
还是沉默。
纱夜想追问,但看着朝斗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桌上堆成山的资料——
她问不出口了。
那天晚上,纱夜没走。
她坐在朝斗房间里,陪他到凌晨四点。
朝斗一直埋头看书,偶尔写几个字。纱夜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凌晨四点,朝斗合上书,站起来。
然后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纱夜赶紧扶住他。
“没事,”朝斗说,“坐太久了。”
纱夜看着他,突然发现——
朝斗走路的样子不对了。
步子很小,很慢,像是腿有什么问题。
“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
“朝斗!”
朝斗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长期不活动,肌肉萎缩,关节僵硬。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纱夜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什么,但朝斗已经躺下了。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纱夜看着他,突然发现——
朝斗的头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是全白,是灰。一缕一缕的灰,夹杂在原本的黑色里。像是什么东西褪了色。
他才十九岁。
十九岁,头发就灰了?
纱夜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像是一直在做什么噩梦。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很软。
灰得很彻底。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天之后,纱夜更拼命了。
不是为了追赶上朝斗——她知道追不上。
是为了能看懂他。
看懂他到底在研究什么。
看懂他到底在瞒什么。
看懂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拼命。
大四那年,纱夜终于有了突破。
她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研究角度——关于长期植物状态患者的脑电波活动模式,以及通过特定音乐频率进行刺激的可能性。
这个方向,朝斗没研究过。
纱夜兴奋得几天没睡,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她要把这份报告给朝斗看。
然后告诉他——
终于,终于,她能帮他一次了。
但她没注意到,朝斗最近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他走路更慢了。
吃饭更少了。
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的时间更长了。
有时候纱夜和他说话,他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朝斗?”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纱夜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太忙了。忙着做实验,忙着写论文,忙着整理那份报告。
她想着,等忙完这阵子,一定要和朝斗好好谈谈。
可她不知道的是——
朝斗早就知道了。
大一那年,他就知道了。
那一年,他做了一个完整的研究。所有方向,所有可能性,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日菜醒不来了。
不是“很难醒来”。是“醒不来了”。
她的脑损伤太严重。最初的撞击破坏了太多区域。后来长期卧床,神经元持续退化。到他研究完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那天晚上,朝斗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告诉纱夜。
这个念头很自私。他知道。
但他更知道,如果告诉纱夜,她会怎么样。
她不会再每天去医院弹琴。
她不会再为了“等日菜醒来”而拼命练吉他。
她不会再有那个“等妹妹醒了就让她弹主音”的期待。
她会崩溃的。
就像那年,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抱着日菜的玩偶,不吃不喝不说话。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把她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
他不能再让她回去。
所以他不说。
他继续研究。不是为了找到办法——他知道找不到。
是为了……
是为了让自己能继续待在她身边。
是为了让她觉得,他还在努力。
是为了让她觉得,还有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是假的。
后来,朝斗的父母来过几次。
他们不再劝他回去了。他们只是来看他。
有一次,父亲看着他那头灰白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值得吗?”
朝斗没回答。
但他心里想的是——
值不值得,不是这么算的。
那之后,朝斗更拼命了。
他不再研究“能不能救”,而是研究“能拖多久”。
他想让日菜的身体机能维持得久一点。想让纱夜多几年“希望”。
哪怕他知道,这希望是假的。
但假的,也比没有好。
大三那年,朝斗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眼睛。度数涨得很快,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然后是腿。坐太久,肌肉萎缩,走路开始疼。
然后是头发。一缕一缕地变灰,后来变白。
他不在意。
反正这些,都比不上纱夜偶尔露出的那个笑容重要。
那天,朝斗在整理旧资料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大一那年写的结论。
“综上,无解。”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不能让纱夜看到。
冰川夫妇来过几次。
他们看着朝斗,看着纱夜,看着日菜的房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有一次,冰川夫人终于开口了。
“朝斗,纱夜,”她说,“我们知道你们一直在努力。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
冰川先生接过话:“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朝斗抬起头。
“日菜的事,我们早就死心了。”冰川先生的声音很低,“不是不疼,是不敢再想了。可是你们——你们这样,我们看着更难受。”
“爸——”
“听我说完。”冰川先生打断纱夜,“你们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上面。日菜如果知道……”
“日菜不知道。”朝斗说。
冰川先生愣住了。
朝斗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日菜什么都不知道。她躺了十一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感觉到。”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害怕,“但是纱夜听到了。我听到了。我们做了十一年的梦,凭什么现在要醒?”
冰川夫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朝斗,我们不是让你们放弃日菜——”
“那是什么?”
“是让你们别放弃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
冰川夫人走过来,拉着朝斗的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眼睛坏了,腿不好了,头发都白了。你才十九岁。”
她又看向纱夜。
“纱夜,你从小到大,除了练琴就是读书,有过一天自己的生活吗?”
纱夜低下头。
冰川先生叹了口气:“我们不是不让你们救日菜。是希望你们……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朝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对不起,叔叔,阿姨。”
冰川夫妇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希望。
但朝斗接下来的话,把那点希望彻底打碎了。
“我和纱夜商量过了。我们会搬出去。带着日菜一起。”
“什么?!”
冰川夫人脸色都变了:“你们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纱夜站出来,站在朝斗旁边,“我们查过了。日菜现在的情况,可以转院,也可以在家里护理。我们两个人工作,能负担得起。”
冰川先生气得发抖:“你们两个大学刚毕业的孩子,拿什么负担?!你们知道护理一个植物人需要多少钱吗?!”
“知道。”朝斗说,“所以我会多接几个项目。纱夜也会去医院上班。”
“你们——”
“爸,”纱夜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你们是为我们好。但是……”
她看向朝斗。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冰川夫妇看着他们两个。
看着朝斗灰白的头发,看着他厚厚的镜片,看着他站在那里,明明才十九岁,却像老了十几岁。
看着纱夜站在他旁边,眼神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场争吵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后的结果是——朝斗和纱夜带着日菜,搬出了冰川家。
租的房子不大,但够三个人住。日菜的房间朝南,阳光很好。纱夜专门挑的。
朝斗很快找到了工作。他的脑子太好用了,物理学的底子加上医学的知识,好几个研究所抢着要。他选了一个薪水最高的,虽然忙,但来钱快。
纱夜也进了医院。在神经内科,每天面对各种病人。下班回来继续研究,继续做实验。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日子。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一起去医院看日菜,一起练琴,一起研究那些永远没有结果的问题。
有时候累了,就靠在一起坐一会儿。
不说话。
但谁都不想动。
十一年的相处。
从小孩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纱夜发现,朝斗已经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不是“像家人”。
就是最重要的人。
她在大学里很受欢迎。
长相好,气质好,成绩好,性格也好。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但她一个都没答应。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怎么说?
说自己心里有个人?
说自己每天回家,看到那个灰白头发的背影就觉得安心?
说那个人为了她妹妹,把自己的眼睛、腿、头发都搭进去了?
说出来,谁信呢?
那天晚上,纱夜加班回来,发现朝斗又在桌前睡着了。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堆她看不懂的公式。
她走过去,想把他扶到床上。
刚碰到他的肩膀,朝斗醒了。
“几点了?”
“快两点。”
“嗯。”
他揉了揉眼睛,又要去看电脑。
纱夜按住他的手。
“朝斗。”
他抬头。
纱夜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亮,只是被厚厚的镜片遮住了。
头发还是灰的,但好像又多了一缕白的。
嘴角还是微微抿着,像是一直在思考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吻了他。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朝斗愣住了。
纱夜直起身,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坦然。
“十一年了。”她说,“我不想再等了。”
朝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又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和十一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又不一样。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和那晚一样安静。
但这一次,没有人穿着睡衣蜷缩在角落。
这一次,他们紧紧靠在一起。
……
结束后,纱夜睡着了。
朝斗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空。
明明是……
明明应该是很幸福的时刻。
但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侧过头,看着纱夜的睡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她睡着的样子,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朝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暖。
但他心里那个空洞,还是填不满。
因为他知道——
他对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说。
纱夜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了。
她开始看不懂朝斗以前留下的那些资料——不是看不懂内容,是看不懂为什么朝斗那么快就放弃了某些方向。
有些问题,明明还有探索的余地。
有些假设,明明还没有被彻底验证。
朝斗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她开始翻他以前丢掉的草稿纸。那些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的废纸,她一张一张捡起来,摊平,仔细看。
一开始只是好奇。
后来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再后来……
那天晚上,纱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是朝斗的笔迹。很乱,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公式。数据。结论。
最后一行写着:
“综上,无解。”
纱夜看着那个“无解”,手在发抖。
因为她看懂了。
所有的符号,所有的推导,所有的计算——
她这一次全都看懂了。
这张纸上的结论,和她最近研究的那个方向,指向的是同一个结果。
一个绝望的结果。
她想起朝斗这些年做的事。
想起他每次看到她兴奋地说“有新发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他每次说“再研究研究”时,语气里那种疲惫。
想起他为什么那么拼命,却从来不跟她讨论具体的细节。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因为他说不出口。
纱夜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男孩住进她家的第一晚。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男孩拉着她走出房间的第一天。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男孩站在她旁边,说“我帮你”。
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无解”。
看着他们十一年的努力。
看着他们十一年的希望。
看着他们十一年的——什么都没有。
纱夜看到了那张纸。
不是故意翻出来的。是整理房间的时候,从书柜最底层的缝隙里掉出来的。
皱巴巴的一团,像是被人随手揉烂了扔掉的。但不知怎么,又没有被真正丢掉,而是塞在了那个谁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
纱夜弯腰捡起来,随手展开。
上面是朝斗的笔迹。很乱,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中间夹杂着几个潦草的示意图。她本来只是扫一眼,但某个熟悉的术语让她停住了。
那是她最近研究的方向。
她蹲在地上,就着窗外的光线,一行一行看下去。
公式。数据。实验设计。对照组设置。变量控制。
所有她想到的,朝斗早就想到了。
所有她没想到的,朝斗也想到了。
最后一行写着——
“综上,该路径无解。所有假设均已被证伪。结论:不可逆。”
纱夜蹲在那里,一动没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可逆。
不可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她这些年所有的兴奋、所有的发现、所有的“阶段性成果”,他全都提前走过了。
他知道那些路走不通。
但他从来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一次次兴奋地跑过来,说“朝斗我又有新发现了”,然后点点头,说“嗯,继续研究”。
纱夜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膝盖麻了,眼睛酸了,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皱。
她应该生气的。
这么大的事,他瞒了她这么多年。她像个傻子一样每天高兴地做实验,每天觉得离成功又近了一步,每天跟自己说“再努力一点就能救日菜了”——
而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都是白费力气。
他知道日菜根本醒不过来。
他看着她白费力气,看了好几年。
她应该生气的。
可是……
纱夜想起这些年朝斗的样子。
想起他越来越厚的眼镜,想起他走路时微微颤抖的腿,想起他灰白的头发,想起他每天凌晨四点睡早上八点起的作息。
想起他每次听她说完“新发现”之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那不是敷衍。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纱夜把那张纸慢慢叠好,放回原处。
她没去找朝斗。
没去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了解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了解他为什么宁可看着她做无用功,也不愿意把那句话说出来。
那句话太重了。
“日菜醒不来了。”
这句话如果从朝斗嘴里说出来,纱夜会信。
信了之后呢?
她不知道。
但朝斗知道。
他知道她会崩溃。知道她会失去所有的动力。知道她会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抱着日菜的玩偶,不吃不喝不说话。
他见过那个样子的她。
他不想再见一次。
所以他不说。
宁可自己一个人研究那些永远没有结果的东西,宁可把自己的身体熬成这样,也不说。
从那天起,纱夜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每天去医院,给日菜弹琴,跟日菜说话。
还是每天做实验,写论文,查资料。
还是每天和朝斗一起吃饭,一起坐着发呆,偶尔一起练琴。
只是她知道了一些事。
知道了那些实验不会有结果。
知道了那些希望都是假的。
但她没说。
如果朝斗想瞒着她,她就愿意被瞒一辈子。
哪怕是假装的有希望,也比没有好。
那天晚上,纱夜回到家,发现朝斗又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个微波炉,但上面连着很多线,还有几块屏幕。
“这是什么?”
朝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实验设备。”
“什么实验?”
“没什么。”
纱夜走过去,看了看桌上的笔记。
又看不懂了。
那些符号和公式,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医学,不是物理学,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东西。
“朝斗,”她在他旁边坐下,“这是什么?”
朝斗沉默了一下:“别问了。”
纱夜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下,他的轮廓比几年前更瘦削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头发灰白得彻底,找不出几根黑的。
她突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朝斗。”
“嗯?”
“我们很久没一起弹琴了。”
朝斗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纱夜努力笑了笑:“友希那昨天发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再一起合奏。莉莎说她的贝斯都落灰了。Rosaria多久没一起演出了?两年?三年?”
朝斗没说话。
“你知道友希那现在在做什么吗?她还在唱歌,还在写歌。但她每次问我‘朝斗还好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纱夜的声音有点抖。
“我快忘记当初心动的音乐是什么样的了。”
朝斗看着她。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打动不了自己,”纱夜说,“又怎么能打动日菜?”
朝斗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是他小时候说过的。
那时候他拉着她走出房间,一本正经地给她念什么“量子纠缠”,说什么“人需要晒太阳”。那时候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男孩真奇怪。
现在她用他的话,来劝他。
朝斗低下头,没说话。
纱夜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应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活动活动。你不是说过吗,人需要晒太阳,不然会越来越抑郁。”
朝斗还是没说话。
“我们去看场演出吧。”纱夜说,“友希那最近有live,她说给我们留了票。一起去,好不好?”
没有回应。
纱夜转过头,看向他。
朝斗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眼睛却闭着。
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朝斗?”
没反应。
“朝斗!”
纱夜猛地站起来,冲到他身边。
她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是软的,但还有温度。
还有呼吸。
只是睡着了。
纱夜抱着他,一动不敢动。
他睡着了。
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
他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人,说着说着话就能睡着。
到底熬了多少夜?到底透支了多少?
纱夜抱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孩站在她面前,说“我帮你”。
她想起他陪她走过的那条路,从昏暗的房间到阳光下的公园,从不会弹吉他能上台演出,从绝望到有希望。
她想起他这些年做的事。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她。
是为了日菜。
她学医有什么用?她研究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她救不了日菜,也帮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很轻,很慢,带着一点颤抖。
“哭什么?”
声音很哑,很弱。
纱夜猛地抬头。
朝斗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疲惫得像是随时会再次闭上。但里面有一点光。
“我最不喜欢看你哭了。”他说。
纱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朝斗……”
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
朝斗没动。只是那只手还放在她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摸。
过了很久,纱夜才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朝斗,我知道日菜醒不来了。”
朝斗的手顿住了。
“我看到那张纸了。”纱夜说,“大一那年写的,对吧?”
朝斗没说话。
“我不怪你瞒着我。”纱夜说,“真的。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但是朝斗,别再研究了。别再熬了。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朝斗看着她。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纱夜的声音在发抖,“日菜已经回不来了。如果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
朝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咳了两声。
很轻,像是喉咙不舒服。
但咳完之后,纱夜看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手心里有一点红。
血。
纱夜的脑子“嗡”的一声。
“朝斗?!”
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翻开他的手掌看。红色的,不多,但确实是血。
“没事。”朝斗把手抽回去,“就是累了。”
“你骗我!”纱夜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学医的!我知道咳嗽出血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是什么状态吗?你知道长期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过度劳累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朝斗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知道。”他说。
纱夜愣住了。
“都知道。”朝斗重复了一遍,“心脑血管疾病风险增加,免疫力下降,器官功能衰退,寿命缩短。所有的,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没时间了。”
纱夜不懂。
“什么没时间?”
朝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向桌上的那个“微波炉”。
纱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奇怪的东西静静地放在那里,屏幕上跳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连着几根线,线的那头是电脑,电脑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
“那个,”朝斗说,“是我这几年研究的东西。”
纱夜回过头,看着他。
朝斗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大一那年,我得出了结论。日菜醒不来了。”
纱夜点头。
“但我没停。因为我发现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朝斗看着她。
灯光下,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不是疯狂,不是偏执,是一种很奇怪的——
温柔。
“纱夜,”他说,“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没救到她吗?”
纱夜愣住了。
“因为我慢了一步。”朝斗说,“就那么一步。如果我再快一点,就能挡住那发烟花。她就不会掉下去。你就不用等十一年。”
他顿了顿。
“这十一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天晚上。梦到我快了一步。梦到她没事。梦到你们一起长大,一起弹琴,一起组乐队。”
纱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醒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朝斗说,“再努力一点,也许就能让那个梦成真。”
“可是朝斗……”纱夜的声音在发抖,“日菜已经……”
“我知道。”朝斗打断她,“医学救不了她。物理学也救不了她。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我都试过了。都不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呢?”
纱夜愣住了。
“如果我可以回到那天晚上,”朝斗说,“回到那个平台,回到那发烟花打出去之前——”
他指了指那个微波炉一样的东西。
“那我就能救她了。”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纱夜看着他,看着那个奇怪的设备,看着桌上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笔记——
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这些年这么拼命。
明白了为什么他从来不休息。
明白了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
他不是在研究怎么救日菜。
他是在研究怎么回到过去救日菜。
“朝斗……”纱夜的声音很轻,“这种东西……怎么可能……”
“可能。”朝斗说,“理论上可能。”
“理论上?!”
“量子力学,时空结构,相对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很复杂。说了你也听不懂。”
纱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学医的。她知道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
改变过去?
那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事。
但她看着朝斗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
温柔。
“你研究了多久?”她问。
“从大一到现在。”
“五年?”
朝斗点点头。
“五年……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纱夜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五年。
他用了五年的时间,研究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东西。
熬坏了眼睛,熬坏了腿,熬白了头发。
就为了回到那天晚上。
就为了快那一步。
“朝斗……”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朝斗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纱夜,”他说,“我知道你想让我停下来。”
纱夜点头。
“但是……”
他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疲惫之外的东西。
“如果我不试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纱夜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成功之后呢?”她问。
朝斗愣了一下。
“你回到过去,救了日菜,”纱夜说,“然后呢?”
朝斗没说话。
“然后这个世界的日菜呢?”纱夜问,“这个躺了十一年的日菜呢?这个我们每天来看、每天来弹琴的日菜呢?”
朝斗看着她。
“如果她不存在了,”纱夜的眼泪又掉下来,“那这十一年算什么?我们的努力算什么?那些琴声,那些话,那些——”
她说不出下去了。
朝斗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必须试试,因为我相信,不存在平行宇宙,只有一条世界线,只要我发出了那条短信,那么日菜就会苏醒!一切都会改变!”
纱夜看着他。
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他厚厚的镜片,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疲惫的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孩站在阳光下,对她说:
“如果喜欢,就要去做,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那时候他说的是乐队。
现在他说的是回到过去。
一样的话,一样的他。
纱夜慢慢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那张脸太瘦了,颧骨硌手,皮肤苍白。
“朝斗。”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纱夜问。
朝斗没说话。
“因为我想帮你。”纱夜说,“我想看懂你在研究什么,想帮你分担一点。我想……”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想让你别那么累。”
朝斗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是我现在懂了。”纱夜说,“我帮不了你。你看的那些东西,我永远看不懂。你走的那条路,我跟不上。”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但是朝斗,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朝斗等着她说。
纱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等你。”
朝斗愣住了。
“你回到过去也好,留在这里也好,”纱夜说,“成功了也好,失败了也好——”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在笑。
“我都等你。”
朝斗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纱夜。”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
纱夜摇头。
朝斗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很久很久以前的光。
“因为我想让你再笑一次。”
纱夜愣住了。
“像小时候那样。”朝斗说,“像那天我们在公园演出之后,你站在台上,笑得特别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回忆,又像是梦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我要让她一直这么笑。”
纱夜的眼泪止不住了。
“后来日菜出事了。你不笑了。”朝斗说,“我想了好多办法,才让你慢慢好起来。可是——”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我自己也不会笑了。”
纱夜握紧他的手。
“朝斗……”
“所以我想,”朝斗看着她,“如果能回到那天晚上,救了日菜,也许你就能一直笑下去,也许——”
他突然咳了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纱夜吓得抱住他,拍他的背。
“朝斗!朝斗你别说了——”
咳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朝斗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
纱夜抱着他,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朝斗睁开眼睛。
他看着纱夜,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很淡,很累,但确实是笑。
“纱夜。”
“嗯?”
“如果我真的回去改变了历史,”他说,“你会记得我吗?”
纱夜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会记得。”她说,“一辈子都记得。”
“哈哈哈哈,逗逗你的罢了,纱夜,当我改变历史,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我们就会回到当初的陌生人关系……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纱夜愣住了,也就是说,如果要去救下日菜,她和朝斗的关系,就也将画上这个句号。
朝斗躺在床上。
不是平时坐着的那把椅子,是床。纱夜把他扶过来的。他太累了,咳完之后整个人都没力气,靠在纱夜身上,被她一步步挪到床边。
“躺着。”纱夜说,“别动了。”
朝斗没反驳。他躺在那里,眼睛半闭着,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纱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朝斗开口了。
“纱夜。”
“嗯?”
“那个机器,”他说,“我给你讲讲。”
纱夜抬起头,看向桌上那个微波炉一样的东西。
朝斗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它不是让人穿过去。”
纱夜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发信息。”朝斗说,“给过去的人发信息。”
纱夜没听懂。
朝斗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机器旁边的电脑。
“那边连着数据库。我……把过去十几年的通讯网络都研究了一遍。找到了一个漏洞。”
“漏洞?”
“嗯。特定条件下,可以向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发送一条信息。”他顿了顿,“不是电话,不是邮件,就是……一条短信。”
纱夜看着那个机器,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条短信。
穿过时间。
到达过去。
“那条信息,”她问,“可以发给谁?”
朝斗看着她。
“可以发给那天晚上的日菜。”
纱夜愣住了。
“告诉她不要上高台。”朝斗说,“告诉她有危险。告诉她——”
他又咳了两声。
纱夜赶紧扶住他。
“别说了,你先休息——”
“让她躲开。”朝斗说完最后几个字,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纱夜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
不是难过。
是……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一条短信。
只要一条短信。
日菜就能活下来。
这十一年,所有的一切,都不必发生。
她不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用每天抱着日菜的玩偶哭。
不用学医,不用研究那些永远没有结果的东西。
不用——
不用认识朝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她愣住了。
如果日菜活下来了。
如果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那朝斗呢?
那个在人群中拉着她手的男孩,那个给她念“量子纠缠”的男孩,那个陪了她十一年的男孩——
还会出现在她生命里吗?
纱夜低下头,看着朝斗。
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他还活着。
还在她身边。
“朝斗。”她轻轻叫了一声。
朝斗睁开眼睛,看着她。
纱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如果改变了历史……现在这条线上的事,还会有人记得吗?”
朝斗看着她,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
纱夜的声音有点抖:“都会忘记?所有人?所有事?”
朝斗点了点头。
“包括你和我?”
朝斗又点了点头。
纱夜沉默了。
她看着朝斗,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灰白的头发。
想起这十一年。
想起他第一次拉着她的手,说“走吧”。
想起他在医院陪她,说“来陪你”。
想起他给她念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说“人需要晒太阳”。
想起他们一起练琴,一起演出,一起给日菜弹那些永远听不到的曲子。
想起那天晚上,月光照进来,他们躺在一张床上。
想起他说“我最不喜欢看你哭了”。
十一年的陪伴。
十一年的努力。
十一年的——
爱。
“朝斗,”纱夜开口,声音很轻,“你舍得吗?”
朝斗看着她。
“舍得忘记这些吗?”纱夜问,“舍得忘记我吗?”
朝斗没说话。
但他的手,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很紧。
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不想忘记。”朝斗说。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楚。
纱夜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还……”
“但我必须试试。”朝斗打断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我不试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纱夜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
知道他为这个机器付出了什么。
知道他把自己的身体熬成这样,就是为了今天。
“这台机器,”朝斗说,“都不见得一定能成功。”
纱夜愣住了。
“成功率多少?”
朝斗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没试过。”他顿了顿,“可能成功,也可能——”
他没说完。
但纱夜懂了。
可能成功。
也可能失败。
可能日菜活下来。
也可能什么都没改变。
但他还是做了。
用了五年时间,熬坏了眼睛熬坏了腿熬白了头发,做了一台可能根本没用机器。
就为了那一点可能。
“朝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朝斗打断她,“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能停。”
他慢慢撑着坐起来。
纱夜赶紧扶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她害怕。
坐起来之后,朝斗没松手。他还握着纱夜的手,握得很紧。
“陪我去那边。”他说。
纱夜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慢慢走到桌子旁边。
那个机器就在那里。屏幕上跳动着一些纱夜看不懂的数据,旁边连着电脑,电脑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
朝斗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全是数字和字母,纱夜一个都看不懂。
朝斗继续敲。一行一行的代码滚过去,快得让人眼花。
纱夜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的屏幕光。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
这个男人真傻。
傻到用五年时间,做一台可能根本没用的机器。
傻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就为了回到那天晚上。
傻到——
爱了她十一年,却从来不说。
朝斗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那一行写着一段纱夜看不懂的代码,末尾是一个闪动的光标。
回车键。
只要按下去,信息就会发送。
只要按下去,一切就可能改变。
朝斗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但他没按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纱夜。
纱夜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她没有哭。
她在笑。
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朝斗。”她轻声叫他。
朝斗看着她。
“你知道吗,”纱夜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朝斗没说话。
“可能会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吧。”纱夜说,“抱着日菜的玩偶,不吃不喝不说话。一直待到长大,待到老,待到死。”
她顿了顿。
“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朝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拉着我走出房间。你带我去公园。你让我学吉他。你组乐队,你让我当吉他手。你陪我练琴,陪我演出,陪我去医院给日菜弹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说。
“你为了我,跟家里吵了三天。你为了我,改姓住进我家。你为了我,学了那么多东西,研究了那么多东西——”
她握紧他的手。
“你为了我,把自己弄成这样。”
朝斗低下头。
“纱夜……”
“我没怪你。”纱夜打断他,“真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朝斗抬起头,看着她。
纱夜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那张脸太瘦了,颧骨硌手,皮肤苍白。但那是她看了十一年的脸。
是她最熟悉的脸。
“朝斗。”
“嗯?”
“既然上天安排了我们的缘分,”纱夜说,“那再安排一次又何妨?”
朝斗愣住了。
纱夜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不管是哪一条世界线,”她说,“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朝斗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眼泪流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纱夜面前哭。
十一年了。他累过,病过,绝望过,但从来没哭过。
现在他哭了。
“我不想忘记你。”他说,声音在抖,“纱夜,我真的不想忘记你。”
纱夜抱住他。
抱得很紧。
“那就别忘。”她说,“不管在哪条世界线,都别忘。”
朝斗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
纱夜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地。
“哭什么,”她说,声音也在抖,“又不是见不到了。”
朝斗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在笑。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我要让她一直这么笑。
“纱夜。”
“嗯?”
“如果成功了,”他说,“如果日菜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你要记得来找我。”
纱夜看着他,笑着点头。
“好。”
“一定要来。”
“好。”
“不能迟到。”
“好。”
朝斗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也在笑。
一个很傻的笑。
纱夜看着他那个傻样,突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他。
不是那天晚上那种轻轻的吻。
是很用力的吻。
像是要把这十一年所有的爱,都放进这个吻里。
朝斗抱着她,回应着她。
窗外的月光很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
纱夜看着他,轻轻说:“去吧。”
朝斗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机器。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悬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纱夜最后一眼。
纱夜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在笑。
和那天在舞台上一样好看的笑。
朝斗也笑了。
然后他按下了回车。
“滴——”
一声轻响。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
【信息已发送】
然后一切便归于虚无。
………………
烟火大会。
人群熙熙攘攘,烟花在空中绽放。
“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哪?我们这么小,根本不可能在平地看见,所以怎么想都应该去找个高地吧!我看前面那就挺不错。”
纱夜顺势看了过去连忙拽住朝斗“那不对吧,那是一个烟花发射台吧,我们不能擅自闯上去的!”
“没关系的啦,我们是为了找你妹妹呀,闯点祸也就是被批评教育一下罢了,跟你妹的事情比起来还是妹妹更重要吧!再说了,如果能够求助工作人员,不是效率更快嘛?”
星海朝斗快步登上了楼梯,趁着工作人员的不注意瞬间来到了平台上,不过工作人员没有注意他们,在不断发射的烟花下,几个大叔都看向了平台的另一边。
“嘿!小娃娃!你不要乱动啊,快点下去!”
他们看着的方向,正好是一位与纱夜长相极其相似,并且手上还拿着一包薯条的冰川日菜,她不顾工作人员的警告,甚至还向着平台边上走了几步朝下面看“我要看姐姐在哪!”
“诶诶!小心呐!”工作人员一个个都非常的担心,向前靠了过来,但很不巧,此时有一个烟花装置却因为一下不小心的碰撞,加上老化的问题,朝天的方向发生了倾斜,瞬间变成了向着水平面发射。
“不好!”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两人瞬间发现了不对,烟花的方向正是站在平台边上的日菜,日菜此时却没有一点意识到危机的意思,她正背对着烟花,张望着下面。
“日菜!小心!”纱夜连忙高声提醒,但显然来不及了,这里的发射声音太大了,日菜根本没有听见,而当纱夜还在说话的时候,男孩就立刻冲了过去。
火星正在一点点沿着绳子蔓延,以目前日菜的位置,这一发要是打出去轻则日菜被烧伤,重则直接被这股冲击力打下平台,那可就不堪设想了。
按照火星的速度,没有办法了,自己根本不可能赶到日菜的位置上去。那么,只剩一个办法了。
“嘭!”
“朝斗!”
“哈哈,头好疼啊……但是好在你找到妹妹了,我应该……不会有事。”
星海朝斗就这样被轰飞了出去……
而烟花在空中绽放。
照亮了三个孩子的脸。
照亮了这个夜晚。
也照亮了——
一个新的开始。
【完】
………………
…………
……
这一章的点子其实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想好了,稍微致敬了一下命运石之门的一些桥段,带了一点科幻性质,但不变的是人真挚的情感,各位可以自行处理这一篇故事,你们可以想象这是我整本小说故事的前传(因为这样可能会使得故事看起来更圆满),也可以把它单纯看为一个番外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