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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移动……”

两人一同走出音乐教室,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廊另一侧的尽头,是初中部相对独立的一栋副楼,画室就在二楼,午后的阳光经过百叶窗的切割,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旧纸张混合的、独属于画室的气味,并不难闻,甚至有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几个女生分散在画架前,或坐或站,画笔在纸面或画布上涂抹的沙沙声细密而持续。

角落里,一个留着淡粉色披肩长发、发尾束成双马尾的女孩,正对着面前的画布。

她握着画笔的手很稳,动作流畅,粉色瞳仁的目光落在画面上,乍看之下十分专注。

画布上是一幅静物写生,对象是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和散落的几本精装书。

构图稳妥,色彩关系准确,明暗处理也得当,以初中生的水准来看,堪称优秀。

但如果有人凑近细看,或许会发现,女孩的笔触虽然熟练,却缺少某种“生气”。

那绿色涂得均匀,阴影过渡自然,可就是……太正确了,正确得像是在完成一道早已知道答案和步骤的习题。

因为少女的心根本不在画上。

女孩的耳朵其实并未完全关闭。

她能听到身后两个同学压低声音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看新上映的电影,斜前方有人不小心碰倒了笔洗,发出轻微的惊呼和忙乱的擦拭声,还有窗外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属于运动部的吆喝。

这些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流淌进来,又流淌出去。

她的思绪早就飘远了,飘到了不知名的、灰蒙蒙的地方。

手里的画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凭着肌肉记忆和多年训练出的本能,继续在画布上移动着,填补着色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女孩很难point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好像就是进入月之森之后,这种状态便慢慢缠绕上来。起初只是偶尔的倦怠,觉得重复画那些石膏像、静物没什么意思。

但后来,连“没什么意思”这种感觉都淡了,变成一种更深的麻木。

她出生在艺术氛围浓厚的家庭。

父亲的名字在雕塑界颇有分量,母亲在画坛也有一席之地。

家里的客厅、书房,甚至走廊,都陈列着父母的作品或他们收藏的艺术品。

她从小就在各种展览、研讨会、艺术家沙龙里穿梭,颜料和泥土的气息几乎是襁褓记忆的一部分,她自然而然地对线条、色彩、形状产生了兴趣,拿起画笔和雕刻刀就像别的孩子拿起玩具一样早。

小时候,她曾经真心喜欢着绘画的,喜欢把想象中的世界画出来,喜欢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喜欢在完成一幅自己满意的涂鸦后,兴冲冲地拿去给父母看,给来家里做客的、父母那些同样搞艺术的朋友们看。

大人们通常非常震惊,会笑着摸摸她的头,用她那时还不太完全理解的词汇夸奖她——“有天赋”、“感觉很好”、“色彩感天生出色”。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通往某个奇妙世界的通行证,以为这份“兴趣”和“才能”是礼物,是可以和他人分享、并因此获得更多联结和快乐的东西。

直到她带着这份“才能”和与之相伴的、来自家庭的期待,进入了这所云集了各方“优秀”子女的月之森学院。

一切都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

最初的自我介绍,当她说出父母的名字和自己对绘画雕塑的兴趣时,收获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鼓励,而是掺杂了打量、比较、了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啊,果然是那位老师的女儿”、“家学渊源呢”、“起点就和我们不一样啊”……类似的低语或心照不宣的眼神,她逐渐能分辨出来。

课堂上的习作,她的作品常常被老师拿出来点评,言辞间总不免提及她的家庭背景,仿佛那成了她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注解。

同学们向她请教技巧时,态度也常带着一种“你肯定知道得更清楚”的先入为主,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有些东西,她确实是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而非系统的理论。

她尝试过融入,尝试过像普通同学一样,分享自己喜欢的漫画、讨论流行的音乐、抱怨课业和老师。

但“艺术世家”这个标签,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她和别人之间。

有人会不自觉地把她“特殊化”,有人则可能因为觉得领域不同而缺乏共同语言,更有人或许单纯觉得和她交往“有压力”。

而恰好的是,她真的确实是特殊的,就算抛开艺术世家的背景,女孩依旧是罕见的天才,不用多付出什么努力,就能习得优秀的本领,而这恰恰是最努力的普通人所嫉恨的……天分。

她也曾试图在艺术上寻找纯粹的共鸣,但很快就发现,即使同样是画画,大家关注的点、追求的方向、谈论的话题,也常常不在一个频道。

她从小浸润的环境和接触到的东西,无形中塑造了她的审美和认知,而这些,与大多数同龄人的经验存在落差。

慢慢地,她的话变少了,不再急于展示自己的新作品,不再主动参与艺术相关的话题讨论,甚至开始回避那些可能让她成为焦点的场合。

画笔和刻刀还是熟悉的工具,但拿起它们时,最初那种毫无负担的、表达自我的快乐,不知何时已悄然褪色。

如今支撑她继续画下去的,更多是习惯,是长久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是“我应该画”、“我能画好”的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不知该投向何处的路径依赖。

父亲的工作室,母亲画室里的那种专注而热烈的空气,曾经让她向往。

可现在,她有时会看着自己笔下越来越“完美”、越来越“正确”,却也越来越缺少温度的习作,感到一阵空洞的迷茫。

她仿佛站在一条宽阔却雾气弥漫的路上,看不清方向,只知道身后有推力,身旁有标杆,却唯独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想要走上来,以及,究竟要去哪里。

画布上,那盆绿植的最后一抹高光被点上。女孩停下了画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色调和谐,技法无可指摘,符合课堂的一切要求。

老师走过来,大概又会给出不错的评价。

可她的心里一片寂静,连失望或满意的涟漪都没有。她只是看着,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画具,准备进行下一项课堂练习。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和那双映着画布色彩、却显得格外沉寂的粉色眼眸。

画室里,其他女孩的谈笑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