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伸手,把草图从赵海手里拿回来,平平地铺在一只空木箱上。
他拿手指点了点上头画出来的几处。
南栅、码头、仓区。
对面是有备而来的。不是乱撞。
他们已经开始试着把前埠拆开看了。
何文盛在旁边低声道:
“前埠外圈的交易区,不能再像前几日那样放着了。”
“栅门出入也得改。”
“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土人,看货只能看外头那一角,不能再让他们在外圈磨。”
赵海点头。
“林边流哨也得加。”
“先前为的是看西夷来不来。现在还得看谁在看咱们。”
施琅则更直接。
“不是得改,是立刻改。”
“从今晚开始,南栅外那块换货地收一半。往后谁来换东西,只准在拒马外头停,不许再靠到旧木桩那边去。”
“还有码头那头,船上卸什么,上岸后立刻转,不许在外头晾着让人看。”
周哨总听得直点头。
“对。前头有人还想着省事,卸了货就在码头边码一排,远处瞅一眼都知道咱们搬什么。”
他越说越火,抬腿踢了庄园杂工一脚。
“就这帮狗东西,看一圈就把老子南栅画出来了。”
庄园杂工闷哼一声,额头撞到地上,嘴里总算咳出了一句骂。
何塞立刻翻译。
“他说……就算你们现在改,也晚了。”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周哨总又要抬脚。
郑森却忽然笑了笑。
“晚?”
他盯着那庄园杂工。
“你回不去了,图也带不回去,晚在哪儿?”
庄园杂工一愣,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以为画到了,就算立了功。
可前提是,能活着把图交回去。
现在图在明军手里,人也在明军手里。
港镇那边未必知道他已经得手,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扒了出来。
教民也像是一下醒过神,哭腔都带出来了。
“我没想死,我只是想换口粮。”
郑森没理他。
他站起身,把草图卷起来,递给何文盛。
“收好。”
“这不是他们画的,是咱们的饵。”
何文盛一怔,眼睛一下亮了。
施琅也看了郑森一眼,嘴角一扯。
“好。”
“既然他们也在摸咱们,那咱们就让他们摸点该摸的。”
赵海脑子也转过来了。
“故意露些东西?”
郑森点头。
“前埠不能全关死。”
“全关死,他们反而知道咱们怕了,或者真虚了。”
“该让他们看见的,照样让他们看。”
“可真要紧的,往后都得挪。”
施琅接得很快。
“炮架摆假的。”
“仓房也能做假。”
“火药和银,夜里再转。”
何文盛已经开始琢磨具体怎么记、怎么做。
“还有出入人手。”
“明着少南面,多东面,像是咱们怕南边再打。实则把能打的炮和人往后挪。”
周哨总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绕?”
赵海斜了他一眼。
“你当就你会藏刀?”
“西夷既然来摸,咱们就让他摸个半真半假。”
这时候,教民忽然又开口了,像是怕自己被灭口,拼命想再卖点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还有别人来看过你们。”
何塞立刻翻译。
郑森看向他。
“说。”
教民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往外倒。
他说前两日来换货的土人里,有两个不是土人,是混血人,平时跟着修道院和庄园两边跑,专给西班牙人看人看路。他自己认得其中一个。还说港镇那边一直有人想摸清新金山前埠什么时候卸船、什么时候补水、晚上哪头火把最旺。
这番话一说,赵海脸上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果然。”
“他们从最早就在看。”
何文盛轻声补了一句。
“不是现在才摸,是一直在摸,只是咱们今日才拿到证。”
这话很准。
前埠之前一直是边立边试,交易区半开,土人往来不算死,甚至为了拉拢部落,还主动放了不少货样出去。这本是必要之举。可西班牙人也不傻,他们不会放过这种口子。
郑森心里很清楚,这不算谁蠢,是这块地就这样。
想拉人,就会露底。
想一点不露,就会谁也拉不来。
现在既然露出去了,就得收口。
想到这儿,他终于把决定说全。
“从明日开始,前埠改三条。”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外圈换货地收窄。只留一角。土人、教民、混血杂役,谁来都只能站那儿。”
“第二,仓区、火药、银袋全往后移。前排仓房空一半,装假货箱、空盐桶。”
“第三,码头卸货后不准再沿边摆放。船上和栅里两头都立板障,挡视线。”
说完,他看向周哨总。
“你负责栅门。”
“凡来者,不许停,不许磨,不许到处看。看久了,拿人。”
周哨总抱拳。
“得令。”
郑森又看向赵海。
“林边流哨加双倍。”
“不是只防人来,也防人看。”
“再有鬼鬼祟祟的,不必先问,先拿下。”
赵海点头。
“明白。”
最后他看向施琅。
“炮位那边,明面上留一半。”
“另半夜里挪。能打的,藏住。”
施琅笑了笑。
“这活我熟。”
“真炮藏,假炮露,做两架裂了缝的摆前头给他们看。”
何文盛接着道:“仓房也一样。前头几间,我叫人做旧些,像是主仓。真正要紧的全移后头。”
教民和庄园杂工跪在地上,已经没人再看他们了。
他们刚才还觉得自己握着命。
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让前埠看清了港镇的另一面。
郑森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回两人身上。
“他们两个,分开关。”
“教民留着。”
“另一个……”他看了那庄园杂工一眼,“别打死。明日再问。”
施琅挑了下眉。
“还问?”
郑森淡淡道:
“他身上还有东西。”
“教民怕死,能卖口风。”
“这人不一样。他习惯盯人、摸地、带图。港镇那边这种人,不会只放出来一个。”
“把他留着,明日换个法子开。”
施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周哨总一挥手,兵丁立刻把人拖下去。
那教民腿都软了,被拖走时还在哀求。庄园杂工却只是回头狠狠看了郑森一眼,嘴里含着血,一声不吭。
等人拖远了,空地上只剩那张草图掉下时蹭出来的黑灰,还有火把噼啪响。
何文盛把草图卷好,忽然低声道:
“大公子,咱们前头一直想着摸港镇。”
“现在看来,港镇也一直在摸咱们。”
“从某种意义上说,倒是公平。”
郑森看着栅外黑黢黢的林子,声音很平。
“公平?”
“他们靠的是地近、人熟、教士、庄园、杂役、混血人。”
“咱们靠的是船、炮、图、和一口不退的气。”
“这不叫公平。”
“这叫谁先把谁摸透,谁先下刀。”
施琅站在旁边,把刀往肩上一搭。
“那就别让他们白摸。”
赵海也跟着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让他们看见的,最好都是错的。”
郑森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前埠东南角那片原先常拿来换盐换货的空地。
那地方白天还热闹过。
现在只剩被踩乱的泥、几根旧木桩和两道新插下去的拒马。
“从明早起。”他说,“这里不再是随便看货的地方。”
“是咱们给西夷喂眼的地方。”
何文盛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记在脑子里。
因为从这一刻起,新金山前埠已经变了。
它不再只是一个海边硬撑着立起来的小埠头。它开始学会藏,学会摆假,也学会让敌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吹得火把一歪。
远处林子里,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夜鸟叫。
郑森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施琅、赵海、何文盛几人跟在后头。
每个人都明白,今夜这两个探子送来的,不只是一张草图。
还是一句提醒。
港镇离他们,比想的更近。
而从明日开始,这场相互摸底的戏,就得换个唱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