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最怕西夷什么?”
何文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把话转过去。
头人听完,脸上的纹路一下紧了。他没急着说,先望了望港镇方向,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最后才慢慢比划。
不是怕火枪,不是怕教士骂,也不是怕税。
他最怕的,是西班牙人一来就把粮带走,把女人和小孩赶进堂里,逼着部落里的人去给庄园修地、给港镇送牛,若不去,就断盐、打人,甚至吊起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碎,却很真。
施琅听着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赵海却骂了一句:“这帮红毛杂种,管地倒管得细。”
何文盛轻声道:“这就是他们在这儿立得住的法子。”
“抽粮,抓人,借教士压心,再拿火枪压命。”
“所以这些土人要的从来不是大明,是活路。”
这句话一落下,场间静了片刻。
郑森看着那头人。
他知道,何文盛说得对。
这些人不是来投大明天恩。
他们是看见西班牙压得狠,大明又能打,所以想换个能喘气的地方靠一靠。
可这就够了。
这世上哪有平白的忠心。
能换,便能用。
想到这儿,郑森只说了一句。
“告诉他。”
“活路,我不给。”
“得他自己拿。”
“可西夷若来逼他,我这边的盐和刀,不收回去。”
何文盛把话一转,那头人听完,先是一愣,随后竟慢慢笑了。
那笑意不多。
但比先前任何一个点头都实。
因为他听明白了。
大明这边不装慈悲,也不骗他说什么“朕爱你们如子民”。
对方说的是实话。
刀给你,路给你,能不能活,是你自己拿。
这反倒让他心里有底。
最后,那头人把那两张兽皮往怀里夹紧,又比了个“再来”的手势,转身准备走。
郑森却忽然出声。
“等等。”
众人都是一顿。
头人回头。
郑森指了指最早那个年轻土人。
“他留下半刻。”
头人的脸立刻沉了一下。
旁边几个年轻土人也下意识摸向腰间。
栅后火枪兵当场抬了枪。
气氛一下绷住。
何文盛赶忙抬手,先对头人示意别急,再转头看郑森。
“大公子?”
郑森眼神很平。
“只问两句路。”
“问完放人。”
何文盛这才松口气,赶紧把意思传过去。
头人盯着郑森看了半天,最后缓缓点头。
那年轻土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先是一惊,随即又挺了挺胸,像是想装出自己不怕。
其他土人带着盐和刀慢慢后退。
退到林边时,那头人还回头看了一眼。
郑森没再说话,只让人把那年轻土人带到一旁的木箱边。
“坐。”
年轻土人没坐。
他只站着,眼里又亮又乱。
郑森看着他,语气不重。
“你叫什么?”
何文盛连比带说,问了一遍。
那年轻土人先拍了拍自己胸口,吐出一个短音。
“阿图。”
“阿图。”郑森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
“我问你。”
“林边往港镇后坡,除了你上次说的那条,附近还有没有能走两三个人、不惊牛马的小路?”
阿图听不全,可“路”“港镇”“后坡”这几个意思,他听出来了。
他眼珠一转,没立刻答。
这是在掂量。郑森也不催。
只是抬手,从旁边拿起那把还没送出去的第三把短铁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木箱上。
动作很慢。
可意思谁都看懂。
路,有价。
阿图盯着刀看了一眼,终于抬起手,在地上划了两下。
嘴里又蹦出几个词。
何文盛立刻蹲下,跟着记。
问路的事,章纲里没说要具体实施什么深层动作,但“再问两句路”是合理延展,还停留在试探层面,不越界,因此只让他说出一些方向、不推进后续行动即可。
问完后,郑森果然说到做到,让人把阿图送回林边。
阿图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郑森一眼,又看了看那把刀,显然心里已经把这边和西班牙人那头比上了。
林边那几个土人的影子彻底没了之后,施琅才吐出一口气。
“成了半步。”
赵海也道:“没全押过来,可已经在往咱这边偏。”
何文盛把刚才记下的手势和意思整理了一遍,收进袖里。
“他们要的真不多。”
“盐,铁,别抢人,别收他们孩子。”
“西班牙人这几年,把他们逼得够狠。”
郑森转头看了看前埠里那些守兵、炮位和仓区,声音不高。
“不是他们要得少。”
“是他们这会儿,只配先要这些。”
“等咱真把港镇打疼了,他们要的就会更多。”
施琅听了,嘴角一扯。
“那也得等他们看见咱们真能咬下去。”
郑森嗯了一声。
“所以前埠不能丢。”
“港镇也不能只看着。”
说完,他抬脚往里走。
何文盛跟在后头,低声问:“大公子,今日这些话,要不要记进外册?”
“记。”郑森道,“记他们要什么,不记他们叫什么。”
何文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现在还不到把人名写死的时候。
先记价,先记路,先记用处。
这才是郑森的法子。
后头的海风吹过来,把栅门边那两根彩羽吹得轻轻晃了晃。
地上那两只山鸡还没死透,腿一抽一抽的。
何文盛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送鸡,不是示好。”
“是看咱们肯不肯吃。”
郑森头也没回。
“那就吃。”
“人都过海了,还怕这一口肉有毒?”
施琅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话对。”
可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今天真正摆上桌的,不是山鸡,也不是玉米。
是活路,土着要活路。
大明也要在这块新地上活下去。
而能不能活,就看谁先把对方那条命脉掐住。
阿图被送回林边后,天色还没全暗。
前埠里的人却已经像入夜了似的,各干各的,没人敢大声说笑。南栅那边还在补木墙,东面码头有人抬炮弹,有人抬水桶。伤兵棚里不时传出压着嗓子的痛哼。前一日那场仗打下来,大家都知道,西夷不会就这么算了。
郑森没回船。
他还是待在前埠里头那间临时清出来的木棚里。棚子不大,四面拼的都是板子,顶上盖着油布。里头摆了张门板桌,桌上铺着几张先前画了一半的草图,还有几块木炭,一盏风灯。
何文盛跟着进来,把袖里记下的东西摊在桌上。
“阿图方才说的路,只说了前半段。后头绕不过去,得另外看。”
郑森点点头,没急着接。
施琅站在门口,往外望了一眼,低声道:“赵海那拨人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快步过来,靴底踩得木板咚咚响。
“报——”
守门亲兵把人放进来。
来的是赵海身边一个夜不收,瘦高个,脸上抹着灰,膝盖上全是干土。他一进门,先抱拳。
“大公子。”
“赵把总命小的先回报。”
郑森抬眼。
“说。”
那夜不收喘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卷卷起来的粗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赵把总让带回来的草图。”
“港镇那边,炮位摸到了。”
这话一出,棚里几个人都精神了一下。
施琅直接转身进来,把门口位置让给守着的亲兵,自己走到桌前。
何文盛把风灯往前推了推。
郑森接过草纸,没有马上摊开,而是先看了一眼那夜不收。
“你亲眼见的?”
“亲眼。”夜不收连忙点头,“赵把总带小的两个,从北边高坡蹲了半日。先看海口,再看里街。炮位只敢认大的,不敢久看。”
郑森这才把图摊开。
图画得很粗。
不是工整的地形图,更像是拿命蹲出来的草样。
海、坡、屋、街、土垒、炮位,全用不同记号点上去了。何文盛立刻伸手,把边上压图的石头移开,又拿木炭在旁边预备补注。
郑森目光先落在靠海那一线。
“先说朝海的。”
夜不收立刻上前一步,手指图上一处突出来的台子。
“这里一处。”
“在港镇南偏东,靠海台上。台高,前头空。我们看见那炮口一直斜压海面。边上有木栅,有遮棚,还有堆着的炮弹箱。”
他手指又往另一边一挪。
“还有这儿一处。离前一处不算近,中间隔了几排房和一条街。也是朝海。高台略低,可角度更偏,能看见海湾口。”
施琅眯起眼,盯着草图看了片刻。
“朝海两处,摆得像门牙。”
何文盛接了一句:“一左一右,防的是海船闯港。”
郑森没说话,伸手拿木炭,在图上那两处高台外头各画了半道弧线。
“射界大概到哪?”
夜不收想了想,伸手比了比。
“不敢说死。但若大船顺海口正冲,必吃炮。”
“若稍偏呢?”郑森问。
“偏到低地,怕就未必打得着。”夜不收道,“赵把总就是这么说的。那台子高,往海看远,可若人贴着低洼走,炮口压不下来太多。”
施琅这时忽然抬头,看了郑森一眼。
“这话有用。”
郑森点点头,示意夜不收继续。
“朝南陆路的两处呢?”
夜不收立刻把手往图内圈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