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米格尔被拖下去后,门板上的那封信还没凉透。

何文盛把草稿收进袖里,抬头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又看了看郑森。

“大公子,南边那几个换盐的土人,又来了。”

郑森正在看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草图,闻言抬眼。

“来了多少?”

“这回不是先前那个小子一个人。”何文盛道,“多了四五个。里头有个年纪大的,看着像能做主的。还带了两张兽皮,两只山鸡,外加一袋干玉米粒。说是想换话。”

施琅坐在边上,刚把木杯放下,听见“换话”两个字,嗤了一声。

“换货还不够,还想换话。”

赵海也皱了下眉。

“这时候来,不是为换东西。”

何文盛点头。

“我也这么看。”

“他们前几日送野兔、玉米,只是试探。后来又带路、报小银队消息,那还是押一只脚。如今打了一仗,港镇那边又在收人收粮,他们若还敢靠前埠门口来,就不是来碰运气了。”

郑森把手里的木炭往图边一搁。

“带到外头空地。”

“留二十步。”

“弓不收,刀不入鞘。”

何文盛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施琅站起来,顺手把刀提上。

“我也去看看。”

“你别一上去就把人吓回去。”赵海在旁边说了一句。

施琅回头瞥他。

“我若不站着,他们倒真要觉得咱们前埠是善堂了。”

郑森没理这两人的口气,往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他们今天来,不是投我大明,是来算自己命。”

“人来了,先听。”

前埠外圈原本那一片拿来给土人换货的小空地,这会儿已收紧了不少。

昨日守埠之后,外头摆交易物的木箱都撤了一半。栅门前左右两边多了两道拒马。再往前一点,还插了几根削尖的短桩。不是为了挡千军万马,是为了让人靠近时先慢一步。

那几个土人已经在那等着了。

先前那个年轻土人也在。

他站在最边上,脖子上那串彩羽还是没摘,手里倒没拿矛,只抱着一卷兽皮。可他眼神比前几次更活,也更紧。

站在中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头人。

头发有些白,扎在脑后。脸上有褶,左耳还缺了一块。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兽皮袍,胸口挂着几根打磨过的骨片,腰里插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石刀。人不算高,也不壮,可往那一站,另外几个年轻土人都下意识落后半步。

这是个能做主的。

郑森走到栅外边那片空地,停在拒马后。

施琅站他右后,刀不出鞘,手却没离柄。

何文盛拿着一卷纸,站在左侧,身边是何塞和一个会些手势的老兵,专门用来传话。

对面那头人先看郑森,再看施琅,最后目光落在栅门后的火枪兵和木墙上,眼里有一丝很浅的忌惮。

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朝后头伸手。

那个年轻土人立刻把手里抱着的兽皮、山鸡和玉米递上来。

头人把东西放在前头地上,随后退开一步,拍了拍自己胸口,又张开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何文盛偏头示意翻译。

那会手势的老兵往前比划了几下,意思很简单:你来做什么。

头人看懂了。

他先指了指港镇方向,又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随后摊开两只手,比出一个“没粮”的动作,最后又点了点前埠,意思是想跟这边谈。

何塞在旁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像是在说,西班牙人要动刀,也要粮,他们那边不好过……”

施琅冷哼了一声。

“这还用他说?”

郑森却没吭声,只是继续看那头人。

那头人见对面的人没反应,又往前一步,指了指地上的兽皮和山鸡,随后抬手比了个拿刀、拿盐的动作。

何文盛这回懂了。

“他是来开价的。”

“他们愿意替我们做事,但不是白做。”

施琅的嘴角动了一下。

“做什么事?”

“带路?送信?还是卖人?”

何文盛转头看郑森。

郑森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他。”

手势和几句蹩脚的音节来回传了半天,那头人才把意思表达明白。

他说得不算复杂。

大概就三件。

第一,他们这支部落的人,知道林子里的几条小路,也知道哪几处庄园喜欢把牛和粮往哪边赶。

第二,他们可以帮大明看西班牙人的路,替大明送话,甚至帮着在林边截几个人。

第三,他们要的不是空口承诺,要盐,要铁刀,要布。还要大明的人以后别进他们的地抢女人,不要把他们的小孩拖进栅里,不许像西班牙教士那样逼他们改神、交粮。

最后一句,是那头人说得最重的一句。

他说的时候,不再只用手势,而是几乎半吼着冒了一大串土话。那几个年轻土人也全盯着前埠这边,肩膀绷得紧紧的。

显然,这才是他们最在乎的。

郑森一直没说话,等那边比划完,才慢慢开口。

“告诉他。”

“我不管他的神长什么样。”

“也不想要他的孩子。”

“我只要他别替西夷看我前埠,别替西夷带路摸我栅门。”

那老兵和何塞一道,把这意思连说带比地传过去。

那头人听完,没立刻点头。

他盯着郑森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汉人头子,说的是随口话,还是真心话。

施琅站在旁边,一直没动。

可他那副样子摆在那,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让人放心的。

那头人便又指了指施琅,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做了个“被抓走”的动作,然后冲着郑森摊手。

意思很直。

你嘴上说不抢人,可你手底下这些拿火枪的,谁能保证?

赵海这时也从旁边走了过来,正好听见这一段,忍不住道:“这老东西倒精。”

施琅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郑森却直接往前迈了半步。

这一动,后头守兵的手都紧了紧。那几个土人也本能往后退。

郑森没有停,只在拒马前站定。

“告诉他。”

“我不许我的兵乱动他的人。”

“谁乱动,我砍谁。”

“可他的人若帮西夷摸我栅、带我兵进坑,我也砍。”

“这不是恩。这是规矩。”

何文盛把这话转过去,语气尽量压平。

那头人听完,先皱眉,随后竟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听明白了。

规矩,比好听话更像真的。

他先前最怕的,不是大明人凶,而是大明人嘴上说一套,回头翻脸又是一套。现在郑森把刀和线都摆出来,反倒让他觉得,能谈。

这时,何文盛忽然插了一句。

“再告诉他。”

“西班牙教士收他们的粮,拿他们的孩子去学十字,叫他们给庄园修地、给港镇送牛。”

“我们不要他们跪十字,也不要他们把孩子送进堂里。”

这话是何文盛自己临时加的。

郑森听见了,没拦。

因为这就是往人心里递刀。

老兵和何塞一块把话转过去。

那头人听到“孩子”“教士”“粮”这几个词时,眼神果然变了。

他没立刻说话,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几个年轻人。

那年轻土人,也就是最先跟前埠接触的那个,立刻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说得很快。

还回头指了指前埠里的火枪,又指了指港镇的方向,显然是在帮着说:这边能打,那边会逼。

郑森没出声,站着等。

半晌,那头人才重新转回来。

他先抬手,做了个切开的动作,又在地上比了两下,大概是说,他们和另一个靠内陆的部落不一样,他们不想替西班牙人卖命,但也不想现在就把命全押在大明这边。

这就很实在了。

不是投诚,只是试着把绳子往大明这头搭一半。

何文盛听完,对郑森低声道:“他心已经偏了,但还想看。”

“正常。”郑森淡淡道,“谁都先看刀落哪边。”

施琅在旁边忽然开口。

“跟他说,前头那几个给西夷带路,往林边摸我栅门的,已经死了。”

赵海挑了下眉。

“你这是吓他?”

“不是吓。”施琅道,“是给他看边。”

这话倒没错。

郑森便点了点头。

话传过去后,那头人果然沉默了一下。那几个年轻土人脸上也明显变了。

他们不是怕死人。

他们是怕站错边后,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那头人终于伸手,把那两张兽皮往前推了推。

又把那袋玉米粒和山鸡也往前踢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不是单纯送礼,是先押一点东西。

看看你收不收。

收了,就是愿意继续往下谈。

施琅看了一眼,没动。

赵海也不动。

何文盛则看郑森。

东西不值多少钱。

可收不收,意义不一样。

郑森盯着地上那几样东西,想了想,忽然朝后头摆手。

一个守兵立刻把早准备好的小袋盐和两把短铁刀拿了上来。

盐不多。

刀也不是军中制式,明显是工匠修整过、拿来换人的货。

郑森没有让人送得太近,只让守兵放到拒马前,再退回去。

“告诉他。”

“今天先拿这些。”

“不是赏。”

“是换。”

“他给消息、给路、给人眼。我们给盐、给铁。”

“往后谁骗谁,谁就死。”

这话传过去,那头人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不是被感动,是因为东西到了。

盐和铁刀,才是这时候最实的东西。

他慢慢蹲下,把那袋盐提起来掂了掂,又把刀抽出来,手指在刃上一抹,抬头看了郑森一眼。

这一眼里,原先那点防备还在,可敌意已经薄了不少。

他低声说了句土话。

那年轻土人立刻跟着重复一遍,还学着用生硬的汉话挤出几个字。

“你,不抢人。”

发音很怪。可意思到了。

郑森看着他,回了句更直的。

“你,不帮西夷。”

年轻土人听得一愣,随即竟咧嘴笑了一下。

那头人却没笑。

他把盐袋交给身后的人,又比划了一件事。

他伸手朝南边虚点了点,又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意思像是说港镇外头最近开始把牛和粮往里赶,几条外圈的小路上也有人巡。

接着,他又用两根手指比成走路的样子,在地上绕了一圈,最后指向林边。

何文盛皱眉,看了半天。

“他是在说……西班牙人这几日夜里也在看林子。”

赵海立刻接上:“港镇也在防外路。”

头人见他们懂了,便又重重点了两下头。

这消息不算新奇。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意义不一样。

说明他不只是在拿盐拿刀,也开始拿消息试着喂给大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