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载。
为巩固大唐的在西域的控制权。
安西副都护高仙芝长途奔袭依附吐蕃的小勃律,将其攻灭并俘获其王,凭此功升任安西节度使。
与此同时,安禄山凭借李林甫的运作,以及送给杨贵妃的土特产,被加授御史大夫。
王忠嗣则因功名日盛遭李林甫猜忌,又因多次上言安禄山必反而触怒后者,处境日益艰难。
李林甫为排除异己,陷害淄川太守裴敦复、北海太守李邕、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左相李适之等人。
冯昭出面,外加不良人证据,李林甫的诬陷以失败告终。
但同时加强了不少朝堂中的清流,对朝廷的不满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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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七载。
春闱。
二十二岁的冯怀瑜名字稳稳落在甲等前列。
此时的冯昭也满头白发。
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走了文臣路子。”
冯仁道:“没事,当初我也是文臣路子上来的。”
心中暗道:文臣,某个朝代的文臣可是武德充沛。
前厅里,冯怀瑜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衫,规规矩矩站在堂中。
见冯仁进来,“曾爷爷,孙儿中了。”
“第几名?”
“吏部榜上列第七。”
冯仁坐到太师椅上,端起冯圆递来的茶:“第七。不高不低,刚够进个六部观政。”
他抿了口茶,“你爹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旅贲营里跟人打架,被老子吊起来抽。你比他强。”
冯昭在旁边咳了一声。
冯仁没理他,继续道:“但你记着,中了举不等于会做官。
你曾爷爷我当年在贞观朝,也是从文臣路子爬上来的。
后来一步步做到太师,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知道底下人在想什么。”
“孙儿谨记。”
“别急着记。”冯仁摆摆手,“你明日去吏部报到,分到哪个司?”
“回曾爷爷,考功司。”
考功司,杜甫的地盘……冯仁手里的茶盏一顿。
“行。”冯仁把茶盏搁下,“你去了,先别摆冯家人的谱。
考功司里那位杜郎中,本事比你爹大。
你跟着他好好学,别丢人。”
“孙儿明白。”
等冯怀瑜退下去,冯昭才开口:“爷爷,考功司……是不是太清苦了?”
“清苦?”冯仁斜了他一眼,“你儿子是那块料。
考功司掌百官考课,看着清苦,可全大唐的官吏升迁、贬黜、丁忧、起复,都要过这道手。
他在那儿待三年,比在旅贲营里砍十年人学得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冯仁叹了口气,“你是怕他吃亏。
可你想想,怀瑜这性子,像谁?像你。
太直,太正,眼里揉不得沙子。
放他去考功司,让杜甫磨两年,磨出点棱角来,将来才能接得住事。”
冯昭沉默了一会儿:“爷爷,安禄山那边……”
“坐下。”
冯昭坐下了。
“你急,我也急。可急有什么用?
王忠嗣上书说安禄山必反,李林甫转头就参他‘沮挠军计’。
圣人把王忠嗣贬到汉阳当太守去了。
你这个时候冲上去跟安禄山硬碰硬,是想步王忠嗣的后尘?”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谁让你眼睁睁看着了?”冯仁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丢到冯昭面前,“看看。”
冯昭翻开,越看眉头越紧:“陇右军仓又亏空了三成?去年才补的……”
“补了去年,亏了今年。
底下的仓吏换了一茬,贪墨的手法换汤不换药。”
冯仁往椅背上一靠,“你孙媳前日跟宁儿去查了冯家商队今年的账。
江淮往河朔运的‘茶砖’,比去年多了两成。
你猜这些茶砖到了范阳,拆开来是什么?”
“铁料。”
“铁料、硝石、弓弦。安禄山拿茶砖做幌子,底下人一层层剥开,里头全是军械。”
冯仁竖起两根手指,“两条道。一条走运河水路,一条走河东旱路。
每批货从江淮出发,经扬州、楚州、宋州,到魏州转范阳。
沿途州县官吏,拿三成。藩镇那边,拿五成。
剩下两成,归中间牵线的商贾。”
“李林甫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安禄山每年往他相府送的‘土特产’,比你这个朔方节度使十年的俸禄都多。”
冯昭攥紧拳头:“那圣人呢?”
“圣人……”冯仁顿了顿,“圣人老了。
年轻时候的李隆基,杀韦后、诛太平,一日之间连发十二道诏书,雷霆万钧。
现在的李隆基,只想在沉香亭听曲、看贵妃跳舞。
你让他跟安禄山撕破脸,他没那个心气了。”
——
天宝八载,春。
长安城里传开一桩奇闻。
考功司来了个冯家子弟。
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范阳、平卢两镇近五年的官吏考课簿册全部调出来,一页一页重核。
杜甫坐在考功司正堂,看着对面埋头翻册子的冯怀瑜,嘴角抽了抽:
“是先生让你这么干的?”
“回杜郎中,长辈说,考功司的活儿,要么不干,要么干到底。”
冯怀瑜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学生已经核出七处异常。
范阳节度使衙门下的支度营田判官郑某,考课连续三年‘上上’。
可其任内营田亩数对不上,按簿册所载,去年应交粮四万石,实收只有两万七千石。
差额一万三千石,去向不明。”
杜甫接过簿册翻了翻,“这个人我知道。
安禄山妻族的人,管着范阳军的屯田。
你动他,就是动安禄山的钱袋子。”
冯怀瑜把另一本簿册推过来,“这是平卢那边。
盐铁判官刘三,考课‘上中’。
可他任内盐税比前年少了四成,说是‘海潮毁灶’。
学生查了登州那边的海潮记录,去年根本没有大潮。”
杜甫沉默片刻,把两本簿册合上:“你递上去。”
“直接递御前?”
“先生没教你?”杜甫抬眼看他,“考功司的簿册,按例走中书复核。
可你这两本,走中书就是石沉大海。
你让冯家商队的人,绕路递到高力士手里。
高力士会呈给圣人。”
冯怀瑜犹豫了一下:“杜郎中,学生听说……高力士跟李林甫不对付?”
“高力士跟李林甫,那是面和心不和。
高力士伺候圣人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李林甫把持中书,高力士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你把证据递过去,他巴不得借这事给李林甫上眼药。”
冯怀瑜应下,起身离开。
……
三月末,安禄山入朝。
这回他带了两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进长安。
明面上说是“入觐献捷”,实际上两千人里有一半是范阳精锐。
着便装混在随行商队里,分驻城东三处客栈。
冯仁站在长宁郡公府后院的望楼上。
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对身旁的袁天罡道:
“这胖子今年胆子肥了。”
“他去年拿李林甫的路子加了御史大夫,今年又求河东,圣人没准,但也没驳。他这是来探底的。”
冯仁下楼,“让他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重。”
“你就不怕他真把河东拿到手?”
“他拿不到。”冯仁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你看看这个。”
袁天罡接过来扫了两眼:“高仙芝弹劾安禄山私通突骑施的折子?他什么时候上的?”
“上个月。走的是安西都护府直接递御前,没走中书。
李林甫不知道。”
冯仁倒了杯茶,“那小子看了,留中不发。”
“李林甫今年身子骨不大好。”冯仁抿了口茶,“我听冯昭说,他府上最近请了好几次太医。
这老狐狸要是倒了,杨国忠就得冒头。
杨国忠比李林甫好对付?”
袁天罡想了想:“杨国忠贪,但没李林甫那么深的根基。
他上位,全靠贵妃的裙带。
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压不住朝堂。”
“所以安禄山这趟来,李林甫不会帮他了。”
冯仁放下茶盏,“你让不良人把安禄山在城东那三处客栈盯死。”
“早就盯上了。”
袁天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昨儿个夜里,他派人往杨国忠府上送了二十车‘土特产’。
杨国忠收了。”
冯仁笑了:“这就开始两头下注了。
李林甫还没倒呢,安禄山就急着找下家。
你说李林甫要是知道了,什么反应?”
“气死呗。”
“气不死。”冯仁摇头,“但能让他跟安禄山离了心。
你猜,如果我去把安禄山给杨国忠送礼的消息,透给李林甫的人……”
袁天罡咧嘴一笑:“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
四月,安禄山在长安大宴宾客。
地点选在平康坊最大的酒楼,三层全包,连廊下都摆了席。
范阳来的胡将、长安的勋贵子弟、几家世家的旁支,挤了满满当当。
安禄山坐在主位,紫袍玉带,肚皮把桌沿都顶出去两寸。
冯仁没去。
李白也没去。
但冯怀瑜去了。
“曾爷爷让我去的。”
冯怀瑜出门前跟冯昭解释,“曾爷爷说,我去坐着,光吃菜,不说话,看看谁跟安禄山走得近。”
冯昭不放心,派了四个旅贲营的好手扮成小厮跟着。
席上,安禄山酒到半酣,端着金杯站起来,冲满堂宾客道:
“某家在范阳,常听人说长安的子弟文采风流。
今日难得聚齐,不如各赋一诗,为圣人贺,也为某家这趟入觐添个彩头?”
满堂哄然叫好。
安禄山目光扫过席间,落在冯怀瑜身上:
“那位小郎君,可是冯郡公家的公子?
听说今年刚中举,考功司观政。
来来来,你先来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