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许秀芸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翻出昨晚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好的检讨书，折了两折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外头天还黑着，路灯昏黄，风吹得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她缩着脖子，拎着凳子一路小跑到公告栏前面。
公告栏上密密麻麻贴着各种通知和旧公告，最上面那一排还是上个月军区关于冬季拉练的安排。
许秀芸踮着脚，把检讨书贴在了最上面的角落里，又拿手按了按，确认粘牢了。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那张纸混在一堆泛黄的旧公告里，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
她心里松了口气。
夏念念只说让她贴出来，可没说贴哪儿。
贴了，就算数。
要是夏念念真较真，她也有话说，公告栏又不是她家的，她贴了就是贴了，谁规定非得贴最中间？
许秀芸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拎着凳子往回走。
回去还能再睡一个多钟头，今天文工团还有排练，她得养好精神，不能让人看出什么来。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树梢上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盯着她。
啾啾蹲在槐树最高的枝桠上，尾巴翘得老高。它看着许秀芸走远了，才从树上窜下来，三跳两跳蹦到了公告栏顶上。
它歪着脑袋，盯着那张新贴上去的纸看了半天。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蚂蚁爬的一样。
啾啾不认识字，但它认得那个女人的味道，昨晚鼠小弟们跟它说了，就是这个女人在背后骂老大，骂得可难听了。
啾啾用小爪子扒了扒那张纸，浆糊还没干透，轻轻一扯就下来了。
它叼着纸跳回公告栏正中间的位置，用爪子把那张纸按上去，又拿嘴啃了啃边角，确保粘牢了。
它退后几步看了看，吱吱叫了两声，挺满意。
这才对嘛，中间多显眼，贴那犄角旮旯的地方，谁看得见？
干完这件事，啾啾跳下公告栏，一溜烟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它昨天从空间里带出来好多坚果，藏在灌木丛下面的小洞里，跟鼠小弟们约好了今早分。
它叼着一颗最大的巴核桃，心里美滋滋的，那个女人跟老大过不去，那就是跟它过不去。
它虽说不认识字，但反着来总没错。
天蒙蒙亮的时候，军区里开始有了动静。
起床号还没吹，但炊事班的烟囱已经冒烟了。几个早起训练的士兵绕着操场跑圈，跑到公告栏这边的时候，打头那个突然慢下了脚步。
“哎，你看公告栏中间贴的啥？”
后面的人凑过来，几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脑袋挤在一起看。
“检讨书？谁写的？”
“许秀芸？这不是文工团那个吗？”
“跟夏念念道歉，这是顾团长媳妇吧……她骂顾团长绝后，小孩子天生丫头命，这也太缺德了吧……”
“啧啧，难怪要写检讨贴出来。”
几个人看完了，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们继续跑步去了，可跑完一圈回来，公告栏前面又围了新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
等起床号吹响的时候，半个军区都知道公告栏中间贴了一张检讨书。
文工团那边消息传得最快，崔曼丽刚到团里，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嘀嘀咕咕。
“许秀芸？真的假的？”
“真的，公告栏上贴着呢，一千多字，写得可详细了，连骂夏念念什么话都原原本本写出来了。”
“我的天，她平时看着挺文静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许秀芸走进文工团大门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昨晚的事。
她一路上走得挺胸抬头，觉得自己把检讨书贴角落这招挺聪明，夏念念挑不出毛病来。
可一进走廊，她就觉得不对劲。
迎面走来两个舞蹈队的姑娘，平时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今天却像没看见她似的，低着头匆匆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分明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她来了”。
许秀芸脚步顿了一下。
再往前走，声乐组的同志端着搪瓷杯从开水房出来，看见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许秀芸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加快脚步走到排练室，推开门，里面本来有说有笑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了。
坐在角落里翻歌本的同志，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旁边的人更直接，端着谱夹子站起来，换到离她最远的椅子上坐下了。
许秀芸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没人回答。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小茹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秀芸姐……你那个检讨书……”
“检讨书怎么了？”许秀芸心里咯噔一下，“谁的检讨，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同事的声音更大了，眼神怀疑地扫视，你搁这装什么傻呢。
旁边的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屋子的人听见：“你别说那检讨书是你梦游贴的，贴公告栏正中间，那么大一张。现在全军区都知道了，文工团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许秀芸脑子里嗡的一声，正中间？
她明明贴在角落的。
原本她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她们说的不是自己，可现在这个梦被戳破了。
她猛地转身往外跑，一路跑到公告栏前面。
隔着老远她就看见了，那张检讨书端端正正贴在公告栏正中间，白纸黑字，比旁边所有公告都显眼。
浆糊已经干透了，粘得结结实实，想撕的话就会被撕破。
许秀芸站在公告栏前面，浑身发冷。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贴的是最上面最左边的角落。
她还用手按过，确认粘牢了才走的。
怎么会跑到中间来？
她四下张望，清晨的操场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往公告栏这边看一眼，然后再看她一眼。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许秀芸想起昨天夏念念看她的眼神，想起顾春霞走之前嘴角那个笑。
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往回走。
走到文工团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团长从里面出来。
团长是平时对她们挺和气，今天脸色却沉得像要下雨。
“许秀芸。”团长站定了，看着她，“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