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秀芸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我……我就是嘴快……
嘴快？夏念念声音拔高了一度，你嘴快就可以在随意数落诅咒别人？你嘴快就可以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定性别定命数？你嘴快就可以无法无天，不承担后果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三句，气势一句比一句足，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脸都变得有些讪讪的。
王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夏念念一个眼神扫过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夏念念转了个身，目光落在刚才叫得最响的刘大娘身上。
刘大娘，你刚才说我有特权，说我以为嫁给了顾团长就高人一等，说我是乡下来的反过来欺负你们这些人。
刘大娘被点名，脖子一梗就想顶回去，可夏念念根本没给她机会。
我问问您，您儿媳妇连生了五个闺女，现在肚子里这个，您是不是逢人就说一定是男娃？您是不是天天变着花样给儿媳妇做好吃的，就盼着这胎是个带把的？
刘大娘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夏念念笑了一声，你刚才说得起劲，一定是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的，你心胸宽广，不介意别人背后说你吧，要是许秀芸指着你说你儿媳妇说一肚子的女儿，你也会很高兴的？
刘大娘嘴唇哆嗦着，心里急的不行，可想反驳又找不出词，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意味。
夏念念没停，又转向刚才帮腔最起劲的圆脸嫂子。
张嫂子，你家男人是李营长吧？上回李营长喝醉了酒在院子里骂你，说你娘家拖累他，你是不是当没听见？
圆脸嫂子脸一白，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要紧。夏念念的语气缓了缓，我就是想让大家明白，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谁家的日子不是关起门来过？你们今天在这儿站队，帮着许秀芸骂我骂曼丽，那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们是外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
她停了停，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她能在背后说我的闲话，明天就能在背后说你们的？她说我生不出儿子是绝后命，明天就能说你家儿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说你家闺女嫁不出去是命硬克夫。到那时候，你们还觉得她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现场的气温瞬间降了好几度。
几个刚才还跟许秀芸站在一边的军嫂，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眼神飘忽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许秀芸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夏念念这么能说，三言两语就把她苦心营造的受害者形象给撕了个口子。
但她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
夏念念，你、你这是偷换概念！许秀芸抬高声音，眼泪又挤了出来，我就是跟你闲聊了几句，你就把我往死里踩，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今天逮着机会就要把我赶出文工团？
她哭得声泪俱下，半边身子都靠在小茹身上，小茹扶着她，脸上满是为难。
念念姐，你看秀芸都这样了，你就别说了行吗？算我求你了，大家都是邻居，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小茹。夏念念转向她，语气温和了些，你怀孕几个月了？
小茹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快、快六个月了……
六个月。夏念念点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许秀芸今天说我的这些话，以后会不会说给你听？她会不会指着你的肚子说，小茹这胎怀相不好，一看就是个丫头命，生出来也是赔钱货？
小茹的嘴唇动了动，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许秀芸，扶着对方的手悄悄松了半分。
许秀芸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赶紧从哭变成了抽泣，声音压得低低的：小茹，你别听她挑拨，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小茹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跟许秀芸拉开了点距离。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
几个原本还站在许秀芸这边的军嫂，脸上的表情又松动了几分。
夏念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大了些，让外围看热闹的人也能听得清楚。
许秀芸，既然你说我污蔑你，说我们欺负你，说我们是特权阶级压迫你，那咱们今天就把事情说清楚。
她看向顾春霞：春霞姑姑，麻烦你去趟通讯室，打个电话到革委会，就说我们军区家属院有人举报特权阶级欺压普通军人，请他们来人调查。
顾春霞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许秀芸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从抽泣状态弹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彻底慌了。
站住！你站住！
她冲着顾春霞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可顾春霞压根不搭理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几步就出了人群。
许秀芸转头看向夏念念，眼睛里全是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夏念念，你是不是疯了？这是军区内部的事情，你捅到革委会去，你知道什么后果吗？你知不知道顾北一的前途会被你毁成什么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围观的人听到革委会三个字，脸色也变了。
那个年代谁不知道革委会是什么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沾上就是一身骚。
王大娘赶紧摆手：哎哟喂，多大点事啊就要惊动革委会，念念你这丫头怎么这样不懂事……
是啊是啊，都是邻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曼丽你快劝劝念念，别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崔曼丽站在夏念念身边，攥了攥拳头，扭头看了看夏念念的表情。
夏念念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意。
崔曼丽愣了一下，然后福至心灵，也把腰板挺直了。
对，查！必须查！崔曼丽嗓门又亮了起来，不是说我仗势欺人吗？不是说我爸是政委我就欺负人吗？那就查，查清楚了到底是谁仗势欺人，谁在那空口白牙瞎造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