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曼丽气得双手叉腰，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我们出去散下步，你消化消化肚子。夏念念提议道，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拍了拍崔曼丽的胳膊。
我跟你们一起去。
顾春霞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擦了手就跟着往外走。她不放心夏念念跟崔曼丽一起出门。
崔曼丽这丫头从小就是咋咋唬唬的性格，现在做事情也没见靠谱到哪里去，毛毛躁躁的。
念念一个人出门都比跟她一起安全，至少不会被人拽着东跑西颠。
崔曼丽好久没有跟念念一起出去溜达了，这会正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压根没注意到顾春霞瞧她那眼神——就跟瞧隔壁家那条傻狗一模一样，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操心。
三个人出了院子。
家属院的路是水泥铺的，两边种了齐整的冬青。
下午的太阳斜挂在头顶，把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隔几家院子还能闻到炒菜的油烟味。
路上时不时有相熟的军嫂迎面走过。
夏念念每碰到一个认识的，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然后侧过身跟顾春霞介绍。
这是李营长的爱人，张嫂子。
那位是李参谋的家属，赵姐。
顾春霞一路点头，脸上挂着笑，步子始终贴在夏念念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她两只手虚拢着，好像随时准备去扶夏念念一把。
走到家属院东头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夏念念忽然慢下了脚步。
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议论什么，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忽高忽低的。
有几个字眼特别清晰地扎进了耳朵里——顾团长媳妇夏念念生不出儿子。
那个声音她听着耳熟。
夏念念扭头看了崔曼丽一眼。
崔曼丽显然也听见了，原本还笑嘻嘻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她眉头一拧，脚底下的步子就转了方向，冲着大槐树那边就要过去。
夏念念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冲动。
听听她们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顾春霞也听见了，她站在夏念念身侧，脸上那副和气劲儿收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大槐树底下那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的军嫂。
那边一共三个人，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动作不小。
旁边两个军嫂半侧着身子，面朝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时不时点头附和。
许秀芸的声音不算大，但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小茹，我看你这肚子好看，生出来一定是儿子。不像那个顾团长的媳妇夏念念，她那个肚子圆圆的，明眼人一看就是个丫头命。我看她这人坏事做多了，这辈子就生不出儿子了。
说完还哼笑了一声，尾音往上挑着。
旁边那个被叫做小茹的年轻媳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挂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但也没开口反驳什么。
另一个军嫂倒是跟着附和了两句，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具体说了啥。
崔曼丽忍不了了。
许秀芸！
她嗓门一亮，那边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许秀芸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看见崔曼丽和夏念念并排站在路对面，表情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嘴角重新弯上去，不慌不忙地转过身。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曼丽啊。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越过崔曼丽，落在了夏念念身上。
还有念念也在，真是不巧，刚还提到你呢。
崔曼丽往前走了一步。提到念念？你那是提到念念吗？你那是编排念念！隔了八丈远我都听见你说什么丫头命生不出儿子，许秀芸你嘴巴是抹了粪还是怎么的？
许秀芸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跟小茹闲聊，说肚子里怀儿子还是闺女是有讲究的，看肚型就能瞧出来。念念的肚子确实是圆的嘛，这也不是我说瞎话，你自己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伸手指了指夏念念的腹部。
崔曼丽气得脸都红了。你还指！你手给我缩回去！
夏念念拉了拉崔曼丽的袖口，往前站了半步。
她看着许秀芸，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许秀芸，你这话里话外都是重男轻女的论调，主席都说了女人能顶半边天，你这作为文工团的一份子，同时也是一个军人，一个女子，为何能说出这种不利于组织团结的话语。
夏念念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顾春霞在边上站着，胸口起起伏伏的。她恨不得上去给这人的狗嘴缝起来，吃饭顺便再来两个大嘴巴子。
我说你个女娃子，你妈生了个看不起她的女儿出来也是倒了大霉，好好的军人咋跟八婆一样。
顾春霞的声音很大，洪亮得整条路上都能听见。
路过的人时不时往她这边看，许秀芸脸上挂不住了，耳根子开始泛红，但她不能认怂。
认怂就是承认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过是跟人闲聊，是她们上纲上线带节奏。
念念，大娘，你们不要误会，我只不过实话实说，没想到你们这么脆弱，一点就炸。
许秀芸鼻子一抽，眼眶立马就红了，声音也跟着抖起来。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介意别人说你肚子里是女儿，我再也不乱说话了，呜呜呜……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旁边那个叫小茹的年轻媳妇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了许秀芸一把，嘴里说着哎呀你别哭啊。
崔曼丽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她指着许秀芸，手指头都在抖，脸涨得通红，跟炸毛的小狮子一样。
许秀芸，你胡说！明明是你先说我们家念念，少给我装可怜！
她嗓门大，吼得整棵槐树上的叶子都跟着颤了颤。
家属院的其他人听到动静，陆陆续续围了过来。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拎着菜篮子的。
七八个人站成一圈，看到的就是许秀芸泪眼汪汪我见犹怜的样子，一看就是被欺负了。
崔曼丽叉着腰，鼻子里喘着粗气，咄咄逼人，像极了话本子里的恶人。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崔曼丽，又看了看许秀芸，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曼丽啊，你这不能仗着你爹是政委，就欺负人啊。
说话的是个圆脸嫂子，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对啊，秀芸没有背景，她一个女孩子在文工团也不容易，你们得饶人处且饶人。
另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也跟着附和，目光在崔曼丽和夏念念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意思很明显，你们这就是仗势欺人。
崔曼丽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口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许秀芸先挑事，到最后反倒成了她们的不是，这些人眼睛都瞎了吗？
许秀芸还在抽抽搭搭，拿手背抹眼泪，眼角却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看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哭得更起劲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小奶猫叫似的。
我就是嘴快，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不是故意要惹念念生气的，你们别怪曼丽，她也是护朋友心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