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点头，没有再多寒暄的意思，拉了下春霞姑姑的衣袖，脚步不急不缓地从诊室走了出来。
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合的气味顺着通风管道飘过来，却比诊室里那种被笑容腌过的闷气要好闻得多。
几个穿军装的家属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有人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念念，你们这军区的福利是真好，医生也耐心，说话一句一句给你掰扯清楚，比外面那些你多问两句就甩脸子的强太多了。”
顾春霞跟在夏念念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还虚虚拢在她的肘弯，语气里带着刚刚那份热乎劲儿。
“下次我要是生了病也要来找孟医生，人家说话中听，听着心里舒坦。”
夏念念着实被春霞姑姑这句语出惊人给吓着了，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砖上。
她转过身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春霞，脸上表情慢慢从诧异变成了哭笑不得。
“姑姑，你晓得刚刚那是什么科吗？”
顾春霞愣了两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额头上的皱纹挤出来几道深沟。
她看看夏念念，又扭回头去看了看诊室门上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眨了眨眼，脸色从白转红，再从红转白，最后猛地一跺脚，脚下那双半旧的布鞋在瓷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哎哟喂！
我把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大得走廊里几个等号的人都扭头朝这边看过来。
“我只觉得孟医生说话爽快利落，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光顾着听她讲道理了，忘了她是个接生婆了！
妇产科嘛，可不就是接生的地方！
我个糊涂虫，下次生病来找她，她给我看啥子嘛，我又怀不上娃娃！”
夏念念被她这一连串话逗得憋不住笑，又怕在走廊里笑出声不雅观，赶紧用手背掩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春霞还在那懊恼地捶自己脑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丢人丢到军区来了”。
两人还没走远，顾春霞那一声“接生婆”中气太足，走廊又拢音，顺着瓷砖墙和水泥天花板一路回荡着，清清楚楚地传回了诊室里。
诊室内的孟医生听到那几个字从走廊里飘进来时，她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起一片青白。
她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接生婆。
她一个羊城医学院科班出身、在人民医院当了二十年的名医居然被说成接生婆，她们不知道在羊城，很多达官显贵的夫人都是专门来找她接生，她在人名医院生活得如鱼得水，如果不是因为弟弟闯的祸，她才不会调到这里，只为帮弟弟报仇！
她在心里暗骂这些粗鄙不堪的人，那个叫顾春霞的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傻气，说话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评价她。
如果这是在羊城，在她自家地盘上，她一定找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妇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把那张被捏皱的纸抚平，又掸了掸白大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为平静。
哼，等着吧。
她望着紧闭的诊室门，目光穿过门板上那道毛玻璃，仿佛能看见走廊里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看你们还能乐呵多久。
产床上的事情，接生婆说了算。
*
回到家，夏念念踢掉鞋子，整个人歪进沙发里，摆出标准的葛优瘫。
顾春霞看她累得没精打采，心疼地叹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的咚咚声，油锅刺啦作响，混着酱油和葱花的香气。
夏念念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直在晃。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和孟医生长得很像的人。
可就是在记忆深处抓不住。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越看越模糊。
她气得轻轻捶了下靠垫，索性睁开眼，把电视打开。
电视里正放一部老战争片。
炮火连天，尘土飞扬。
战士们在阵地上嘶吼着冲锋，枪管打得通红。
有个士兵腿部中弹，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条裤腿。
夏念念看得心揪紧，攥着沙发垫的手指关节发白。
顾春霞正好端着一碗水果出来，一眼瞥见那血腥画面，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她赶紧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屏幕。
弯腰抓起遥控器，啪嗒关掉电视。
“念念啊，你怀着孕怎么能看这么血糊糊的东西！”
“以后可千万不能看了。”
“我这就去买两张最漂亮的大胖娃娃年画，贴你床头。”
“你天天看着白白嫩嫩的娃娃，就能把吓掉的那些灵气补回来。”
夏念念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她知道春霞姑姑是一片苦心。
那些老话虽然没道理，可那份心意比什么都真。
她乖乖点头，应了声“好”。
顾春霞这才放心，又哼着小曲回厨房忙去了。
中午刚过，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崔曼丽一把掀开门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她穿着文工团的排练服，脸跑得红扑扑的。
“念念，可算找到你了！”
她压低声音，凑到夏念念耳边。
“昨晚我偷听到我爸打电话，说北一哥这次的任务跟枪支弹药有关。”
“而且那帮匪徒手里可能有真家伙。”
“上面偏点名让顾北一去摸他们的老巢。”
“你都快生了，哪个缺德的领导这时候派他去啊！”
崔曼丽说着，眼眶竟红了。
平时她跟顾北一见面就掐，可到了要紧关头，她比谁都担心。
她怕的是，万一顾北一出事，念念和孩子怎么办。
夏念念起初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头顶。
但下一秒，她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枪支弹药——那不正是后山那些东西吗？
现在那些真枪实弹全被她调了包，换成了一堆假货。
如果那些人起出来的全是废铁，他们就会气急败坏。
而顾北一去查他们，面对的火力必然大打折扣。
他身手那么好，经验又老道，对付一群拿着假枪的乌合之众，胜算反而更大。
夏念念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崔曼丽冰凉的手指。
“曼丽，别慌。”
“北一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而且你想，如果对方真有重武器，上面怎么可能只派他一个人？”
“这里面一定有别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