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眼圈虽然还红着,但笑容是真的。
她心想郑姨这个人实在,爽快,以后要真当了她婆婆,家里肯定热热闹闹的。
吃完早饭郑母催她换衣服:“走,姨带你出去转转,让你认认军区的路。”
林晓月回房间换了那件素净的的确良衬衫,下面还是鹅黄色的半身裙,脚上换了双干净的黑色方口布鞋。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辫梢的红头绳重新系紧,两颗小珠子一左一右端正垂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来,郑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抓了把瓜子揣在兜里,像是要去哪儿串门唠嗑。
郑母带着林晓月出了家属院的门,沿着主路往东走。
路两旁种着一排排大槐树,叶子又宽又密,把太阳光晒成碎金子洒在地上。
操场上有一队兵在跑步,喊着号子,脚步声踏得地面微微发震。
林晓月好奇地左右张望,她没见过这么大的营区,比他们整个村子都大。
郑母指着左边一排灰色的二层楼说:“那是办公楼,郑洪平时办公就在那。”
又指着右边一片操场:“那边是训练场,早上他们就在那儿跑五公里。”
林晓月点头记着,心里暗暗把路线记下来,免得以后一个人走丢了。
两人走到了军区大院的信息中心,那是一栋平顶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当天的通知和电影放映时间。
楼下有几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条长椅,已经坐了好几个婶子大娘。
她们有的在择菜,有的在纳鞋底,有的抱着孙子逗着玩,嘴上都没闲着,叽叽喳喳聊着家长里短。
郑母一出现,几个大娘立刻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后的林晓月身上。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婶子先开了腔:“哎哟,郑大娘,你这身边带的谁呀?”
“长得这么水灵。”
另一个纳鞋底的也凑过来:“可不嘛,小脸白生生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姑娘。”
“郑大娘,你从哪儿拐来的?”
郑母笑呵呵地摆手,故意慢悠悠地说:“什么叫拐来的,这是我儿媳妇。”
几个大娘眼睛瞪圆了,纳鞋底的那个针都停了:“你儿媳妇?”
“郑洪又找对象了?”
“上回那事才过去多久?”
穿蓝布褂子的婶子挤到前头仔细打量林晓月:“姑娘你叫啥?”
“多大了?”
“跟郑洪怎么认识的?”
林晓月被一圈人围在中间,脸上烧得发烫,两只手揪着衣角,声音怯怯的:“婶子们好,我叫林晓月,跟洪哥是同村的,从小认识。”
大娘们互相看了看,又七嘴八舌地问起来:“那你知不知道郑洪以前娶过媳妇?”
“你家里几口人啊?”
“你爹娘是干什么的?”
林晓月耳朵红透了,不知道该先答哪一个。
郑母赶紧护到她前头:“你们这些老娘们查户口呢?”
“问那么细干什么!”
“晓月是我相中的,你们有意见?”
穿蓝布褂子的婶子嘿嘿笑着退回去:“不敢不敢,郑大娘相中的人谁敢有意见。”
“不过这姑娘看着确实好,比上回那个强多了,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我们都不带正眼瞧的。”
纳鞋底的婶子附和着:“对对对,那个刘盈啊,有回我给她让路她连声谢都没有,下巴抬得老高,好像军区大院就她一个是人似的。”
林晓月听着她们议论郑洪的前妻,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酸,又有点庆幸。
酸的是郑洪对别人好过,庆幸的是那个人走了,空出来的位置现在可能是她的。
她站在郑母身后,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些婶子的声音。
快到中午的时候郑母带着林晓月去食堂打饭。
林晓月跟着郑母站在队尾,好奇地探头往前看。
打菜的窗口上贴着今天的菜单:红烧肉、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
郑母回头跟她说:“食堂的菜还行,比家里省事,以后郑洪忙了你就来这儿吃。”
林晓月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食堂这么大,以后自己一个人来会不会找不着北。
两人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郑母把她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林晓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晓月刚要退回去,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文工团的练功服,外面披了件军绿色外套,手里端着一个铝饭盒。
她个子很高,皮肤白,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目不斜视地往打菜窗口走。
食堂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往她那边瞟。
林晓月不认识她,但总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劲儿,跟周围那些人不一样。
郑母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晦气。”
林晓月没听清:“郑姨,你说什么?”
郑母哼了一声:“没事,吃你的。”
但林晓月注意到郑母的眼神一直盯着那个女人,满是不善。
她没敢多问,低头扒饭。
那个女人以前和刘盈混在一起狼狈为奸的,肯定也不是啥好东西。
林晓月点点头,眼睛不再多瞟。
许秀芸今天排练结束得早,本来想回宿舍煮面条,但走到半路听见家属院几个婶子在树底下聊得热闹,她放慢了脚步,听见她们说“郑洪的未婚妻”“乡下来的”“长得挺俊”“比上回那个强多了”之类的话。
她捏着饭盒的手指紧了紧,脚底下的步子顿了一拍,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那几个婶子见她经过,立刻闭了嘴,互相递了个眼色。
许秀芸当作没看见,径直走过,但那些话已经像刺一样扎在她耳膜上。
到了食堂,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郑母和旁边那个年轻姑娘。
那个姑娘穿着素净的白衬衫,扎着马尾辫,辫梢的红头绳上串着两颗小珠子。
她正低头喝汤,侧脸白白净净的,睫毛垂着。
许秀芸收回目光,走到打菜窗口排队。
她的手指在铝饭盒边缘来回摩挲,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刚刚的话和眼下的场景串在一起,她立马回过味来发生了什么事。
郑洪怎么可以?
离婚才多久,短短几个月,他居然在乡下又弄了个未婚妻过来,还直接住到他家里去了。
当初离婚的时候郑洪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还记得,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他一个二婚老男人装得跟纯情少男似的,让她以为这人很好拿捏。
而此刻,她觉得自己被耍了,被看轻了。
那个乡下姑娘凭什么?
穿着精心准备的衣服,依旧是个土鳖,一看就是从乡里出来的。
郑洪居然让她来军区,还让那些婶子大娘围着夸。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