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身皮穿好。”
程度手里那根烟快烧到了过滤嘴,他没扔,只是眯着眼,隔着缭绕的青烟盯着小赵那张稍显稚嫩的脸。
“记住,你现在不是刑警,是个拿两千块工资、跑断腿还得受气的社区网格员。”
程度伸手帮小赵把红马甲的领子拽歪了一些,又在地上抹了一把尘土,随手拍在小赵崭新的运动鞋面上。
“借口现成的:查流动人口,顺便排查燃气隐患。别在那门口瞎转悠,哪怕什么都没听见,敲完隔壁的门就走。”
程度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巷子里下水道反上来的腥味,显得格外冷硬。
“别硬探,主要闻味儿。是不是那个男人,鼻子比眼睛管用。”
小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力点了点头,抓着那块旧夹板,转身钻进了那栋像怪兽食道一样的红砖筒子楼。
程度和老马蹲回了阴影里。
老马嘬着牙花子,眼神有些发直:“程局,这孩子还是太嫩,万一……”
“谁还没嫩过?”
程度把烟蒂按灭在粗糙的砖墙上,火星瞬间崩散。
“咱们这种人,不是在案子里活下来,就是在案子里栽进去。这是他的坎,得他自己过。”
楼道里充斥着霉味和陈年油烟味。
感应灯像是快断气的老人,咳两声才亮一下,昏黄的光线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赵一级级往上爬。
三楼那家正在吵架,女人的尖叫声穿透了门板;四楼有人在剁肉,笃笃笃的闷响震得楼梯扶手都在颤。
到了五楼,他停下脚步,拽了拽有些紧绷的领口,让自己的呼吸节奏乱得像个刚爬完楼的普通人。
六楼。
顶层异常安静。
只有两户。
左边那扇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卷翘;右边那扇门把手上积了灰,乍一看像是个空房。
但猫眼是干净的。
小赵没有在那扇门前停留半秒,径直走向左边,“哐哐哐”地砸起了门。
“社区登记!有没有人在!”
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基层办事员特有的烦躁和不耐烦。
过了半晌,左边的门开了。
一个光着膀子、满背纹身的大汉探出头,一脸横肉地骂道:“敲丧呢?大晚上的!”
“喊什么喊?上面派下来的任务,查暂住证和燃气管道。”
小赵把夹板往胸前一横,态度比对方还横,“赶紧的,登记完我还得去下一栋,没空跟你废话。”
“真他妈晦气。”
纹身大汉骂骂咧咧地转身进屋找证件。
门没关。
就在这一瞬间,小赵的身体虽然朝着左边,耳朵却像雷达一样锁死了身后右侧的动静。
右边的门缝下方,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电视机屏幕变幻的光影。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轻微的铝罐磕碰声——那是易拉罐放在桌上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味道。
随着身后那扇门内空气的流动,一股独特的烟草味钻了出来。
绵柔,带着一种特殊的甜香。
苏烟。
在这片抽旱烟和五块钱红梅的城中村,这种四五十块一包的烟,就像是在臭水沟里扔了一块香皂,显眼得刺鼻。
纹身大汉拿着身份证出来了。
“记好了!赶紧滚!”
“急什么,还得核对照片。”小赵装模作样地低头写字,余光却借着左边屋里射出来的灯光,扫向了右边门口的地垫。
暗红色的地垫边缘,有一滴还没干透的油脂。
那是刚出炉的烧鸭滴下来的卤油。
确认无疑。
“行了,以后把证件放显眼点。”
小赵把夹板往咯吱窝一夹,嘴里嘟囔着“破差事”,踢踏着步子下了楼。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口。
六楼右侧的门内,那个一直贴在门板后的人,才慢慢松开了握着枪柄的手。
……
巷口。
小赵冲出来的瞬间,背后的红马甲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他快步走到程度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兴奋。
“是苏烟味,还有卤油。里面肯定有人,刚才我敲隔壁门的时候,那屋电视声音突然就没了。”
小赵咽了口唾沫,手按在腰间的铐子上:“程局,那地儿只有一个出口,堵住了就是瓮中之鳖。垃圾我也瞅见了,那娘们进门前顺手放在门口还没拿进去,袋子口露着苏烟的盒子。”
程度和老马对视一眼。
没跑了。
“好小子。”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局,抓吗?”小赵的手按在腰间的铐子上,眼神热切。
只要抓住了三哥,撬开他的嘴,整个案子就活了。
老马这会儿也是摩拳擦掌,眼里闪着久违的光。这可是大鱼,要是抓住了,那是给专案组长脸,给那些看笑话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程度没说话。
他靠着掉皮的墙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外侧,眼神晦暗不明。
这种诱惑很大。
就像赌桌上,庄家已经把底牌漏给你看了一角。
“不抓。”
程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把小赵和老马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为什么?!”
小赵急得眼珠子都红了,“现在不动手,万一他半夜跑了,或者是乐彬那边收到风……”
“你也知道乐彬在找他?”
程度突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寒光。
“乐彬在找,我们也在找。现在鱼咬钩了,但水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你看得清吗?”
程度指了指那栋楼黑漆漆的轮廓。
“咱们这次专案组要支援,局里给了多少人?二十个。这二十个人里,有几双眼睛是乐彬的?有几只耳朵是姚远的?”
小赵愣住了。
“这不仅是抓一个流氓。”
程度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冷硬的嘴角,“这是一个局。”
“小赵,老马,你们俩现在立刻联系咱们专案组你们自己绝对信得过的兄弟。记住,是咱们自己人,别走局里的内网通讯。”
“半小时内,把这栋楼前后左右所有的耗子洞都给我堵死。”
程度转过身,看向那扇透出一丝微光的六楼窗户,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
“咱们不急着吃这口肉。”
“把鱼饵挂在这儿,我倒要看看,待会儿,来的是抢食的人,还是接应的人。”
“如果三哥不动,咱们就不动,等包围圈铁桶一样了再收网。”
“如果有人来‘抢食’或者‘接应’……”
程度顿了顿,掐灭了刚点燃的第二根烟。
“那就有意思了。”
“听懂了吗?”
“是!”老马和小赵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程度的意图,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程度依旧靠在墙根。
夜风卷着地上的废报纸哗啦啦作响。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耐心地等待着那个一定会出现在黑暗中的影子。
这场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