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没搭理小赵的咆哮。
他把屁股砸进椅子里,扯开塑料袋,抓起一只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一口咬下去,大半个没了。
满嘴流油。
他也不擦,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
嚼完,咽下。
“吧唧,吧唧。”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程度咀嚼的声音,格外刺耳。
咽下去,他又喝了口水,随便用手背抹了把嘴。
那双狭长的眼睛扫过屋里这帮垂头丧气的下属。
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无奈,反倒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森。
“骂完了?”
程度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扔回袋子里。
“觉得委屈?觉得被人扒了裤子?”
小赵梗着脖子,眼圈通红:“程局,这不是委屈的事儿!技术手段没了,咱们就是瞎子!这仗怎么打?”
“瞎子?”
程度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立刻点火。
“你们觉得,我费这么大劲去省厅申请这个权限,就是为了听几个小混混在电话里吹牛?”
小赵愣住:“那……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程度咬着烟蒂,那股子痞气这一刻变成了让人胆寒的算计。
他突然转过身,背靠着那块写满名字的白板。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乐彬想看,就让他看。”
“他想管,就让他管。”
马克笔敲得那块贴满照片和关系网的白板“哒哒”作响。
“现在,有人盯着监控屏幕,戴着耳机,以为掌握了一切。他们会松懈,会得意,会觉得我们这帮边缘人已经废了。”
程度放下手里的马克笔,眼神变得幽深而锋利,像是一只盯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狼。
“但是,他们忘了,技侦手段,并非只有一种。”
他走到老马身边,从老马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鼻尖嗅了嗅,却没有点燃。
“最好的猎人,不需要那么多高科技的设备。”
程度把烟卷轻轻折断,发出一声脆响。
“我把申请表递上去,又故意在会上让步,就是为了让乐彬以为他控制住了局面。”
“只要他拿到了数据权限,他一定会做一件事。”
几个年轻的警察似懂非懂的看向程度,感觉程局长说了又好像没说。
“程局,那您的意思是……”急性子的小赵追问道。
程度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转而问老马,“老马,你是哪年参加工作的?”
“87年。”老马被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意识的回答道。
“老李,你是哪年参加工作的?”
“1985年。”
“老倪,……”
“我想问问你们几位,你们当初刚刚参加工作时,没有现在这么丰富的电子技术手段,那是靠什么破案的?”程度似笑非笑的问道。
“您是说,蹲守?”好像被人突然从梦中叫醒一样,老马恍然大悟的说。
程度那一笑,让原本压抑的气氛裂开了一道口子。
见老马似乎咂摸出了味儿,程度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指了指老马,冲着一脸茫然的小赵扬了下下巴:“听见没?姜还是老的辣。老马,给这帮愣头青讲讲,啥叫基本功。”
小赵一脸茫然,看向满脸褶子的老马。
老马把烟屁股按在鞋底蹭灭,咳嗽两声,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神采。
“其实也没啥玄乎的。”老马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你们这帮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出门有天网,查人有大数据。嫌疑人放个屁,你们都能通过甚至定位到他是吃坏了肚子还是着凉了。”
“案子破不了,就怪设备不行,怪盲区太多。”老马声音沙哑,带着股老烟枪特有的颗粒感,
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
“但我们刚穿警服那会儿,哪有这些个洋玩意儿?”老马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灰蒙蒙的吕州城,“那时候想抓人,就靠两条腿,一张嘴。”
他回过头,看着小赵:“你问怎么破案?就俩字——死磕。”
屋里几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
“那时候没大数据,我们就靠‘烂笔头’。”老马拍了拍自己那个磨损严重的皮包,“片区里谁家狗下崽了,谁家两口子昨天晚上吵架摔碗了,谁家那混小子最近手头突然阔绰了,我们门儿清。”
他环视一圈,指了指屋里的所有人。
“咱们这些人,在市局被人家叫‘边角料’、‘老弱病残’。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老马自嘲地笑了笑,“我们不懂那些高科技,玩不转电脑。但是,我们这些人,最懂怎么在这个城市里找人。”
老马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生锈的刀重新开了刃。
“我们最懂怎么找人。不是在屏幕上找,是在泥地里找,在那些阴沟耗子洞里找。”
“这城市里哪条巷子能通哪条街,哪个麻将馆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哪个菜市场的大妈嘴最碎……这些东西,电脑里没有,都在我们脑子里。”
老马眼神坚定,“既然天上的眼睛被别人给蒙住了,那咱们就当地上的土狗。用最原始的笨办法。”
小赵迟疑的问:“马叔,您的意思是……”
小赵似懂非懂:“那是……去嫌疑人家门口盯着?”
程度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擦了擦嘴上的油光。
程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重新拿起黑色的马克笔。
“蹲守只是其一。”程度接过话茬,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在几个名字上重重画了圈。
“技术手段再牛,也有信号覆盖不到的地方。但人只要活着,就得吃喝拉撒,就得有人情往来。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有牵挂,有脱不开的关系网。”
程度转过身,手里捏着笔头,轻轻抛起又接住。
“既然别人喜欢玩高科技,那就让他盯着屏幕去玩。咱们玩点原始的。”
“听明白了吗?”程度冷不防的问道。
“明白。”几个年轻的警察大声回答。
“既然明白了,那就干活。”
他开始在白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关系网里画圈。
动作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下面开始分组。”
“老张,你带两个生面孔,去拆迁公司那个打手的姘头家附近。那女的我也查了,爱打麻将,嘴碎。你们不用把自己弄得苦大仇深的,就当是退休老头去遛弯,去下棋。”
老张点头:“明白,融进去。”
“老倪,你带人去那几个工头的赌档。别穿警服,那地方你们熟,怎么混进去不用我教吧?”
那个叫老倪的警察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大牙:“程局放心,那种场子,我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程度语速极快,一条条指令发下去,精准得可怕。他对这些“边缘人”的特长了如指掌。谁擅长跟大妈聊天,谁擅长在菜市场混迹,谁能一眼看穿小旅馆老板的谎话,安排得明明白白。
分工极其细致。
全是针对那些尚未归案的强拆案嫌疑人。
最后,屋里只剩下老马,小赵和一组负责追逃组的年轻干警。
追逃组领头的警察叫王刚,是个刚转正不久的小伙子,也是这次被程度特意挑进来的“生瓜蛋子”。
分完这一拨,程度手里的笔一顿,突然指向了白板角落里的另外几个名字。
那是之前被乐彬私自保释,然后玩失踪的那几个混混。
“这几个人……”程度眯了眯眼,玩味的问道,“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