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灵没有动,陈宇也没有说话,只是等李越开口。
李越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过了几秒,轻声开口:“那些画,你们应该看过了。”
白灵没有回答,陈宇也没有动。
李越继续说:“现实远比那些画更让人……”
他没有说完。
白灵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李越沉默了几秒:“我来自首。”
陈宇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说说吧,从头开始。”
李越低下头,过了几秒,开口:
“我跟我妹妹……从小到大关系都很好。我出去上大学之前,她虽然不爱说话,但会笑。高中的时候,每次周末回去,她都会站在门口等我。”
他停了一下,“但高考完回来的时候,她变了。她没再站在门口等了。一整个暑假我每次出门回家,她都坐在沙发上,头低着,不敢看我。
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后来发现她比以前更怕我爸了。我爸一靠近她,她就往后退。”
“我悄悄问过她,她摇头,不说话。”
“开学之后我去了外地上大一,心里一直不踏实。国庆放假之前,我打电话给我爸,说我要回来。他在电话里说‘家里没什么事儿,不回来也行。’
我想跟妹妹说句话,他就说‘你妹妹在睡觉,还是不要打扰了。’当时觉得没什么,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李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国庆那天上午我就悄悄回来了,进门我刚放下东西,就看见我爸从我妹房间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来了’。他穿的是夜班的工装,那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去睡觉了才对。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别的,回了自己房间。”
“你当时怎么处理的?”陈宇问。
“我什么都没做。”李越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去看妹妹。她缩在被窝里,身体在抖,脸色很差。我坐在她床边,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下午我带她出去走了走。她在街上走得很慢,一直拉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走掉。我试探着问她,爸爸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她低着头,走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李越的下颚线紧绷,牙齿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我问她,多久了?她说记不清了。我想大概是从我上高三下学期开始的。”
李越没有直白的说出来。
陈宇没有追问。白灵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也没有开口。
过了几秒,白灵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后来呢?”
“那天晚上,我爸去工地上夜班。我等他走了,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跟了过去。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上白班的工人下班出来,一群穿着工地马甲的人往外走。
有一个人走在前面,一出门就脱了马甲,露出自己的黑色外套,后背上有一排白色字母。身形跟我差不多,年纪看着也像。”
“我就有了一个想法。”
李越停了一下,“我想借那人的身份给我爸一顿教训。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干的,也不想到时候有人追查到我身上。那个人的背影,就是我的替身。”
陈宇翻出平板上刘浩的照片,转过来推到李越面前:“是不是他?”
李越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点了一下头:“是他。”
“第二天我就去了附近的市场,买了一件差不多款式的黑色外套。当天晚上,我骑着共享单车又去了一趟工地外围,摸清了哪里有监控,哪里没有监控,也记下了我爸夜里值班时偶尔会去解手的位置。”
“3号那天晚上,我提前把那件黑色外套和一双旧鞋藏在工地北侧那排绿化带后面。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我过去换好衣服和鞋子,从北侧翻墙进了工地,然后摸黑绕到砖头堆那里,蹲下来等着。”
“等了很久,他出来了,走到那个角落,背对着我准备解手。我捡了一块砖头,走过去,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倒下去之后,我又砸了几下,直到他不动了。然后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趴在地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站了多久,也没有说他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气,像是呼吸瞬间变得轻松了起来。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陈宇问。
“我翻墙离开了工地。半路上把带血的衣服和鞋子换了下来,装在袋子里,穿回原来的衣服,然后回了家。”
李越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我一直在想,赵师傅要是去别的地方解手,他应该就不会看到我。或者他看到了,也当没看到,那我可能就不会被你们盯上。”
他顿了一下,“但我又想过,就算他没看见我,别人也可能会看见。我买过衣服,踩过点,藏过东西,查过监控。总有一环会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你今天来了。”白灵说。
李越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桌面那道细长的光带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昨天带她去公园坐了半个小时,她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以后还能那样笑的话,应该是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了。”
白灵没有再问下去。
她等了几秒,合上记录本:“那件外套和鞋子,你藏在哪儿了?”
李越抬起头:“工地北侧有一条干水沟。我把衣服和鞋子用塑料袋裹着,藏在排水管的缝隙里。很隐蔽。”
“为什么要藏在那儿?”
“那天晚上换下来之后,我没敢带回家。想过扔掉,但怕被人捡到。也想过烧掉,但没地方烧。”
李越顿了一下,“后来想,先放着,等风头过了再处理。没想到你们这么快。”
白灵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陈宇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了两名警员进来。
他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先带他去办手续。”
两名警员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李越身边。
李越没有挣扎,自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我妹妹……她还在家。”
陈宇说:“会有人照顾她。”
李越没有再说话,跟着警员走出了接待室。
陈宇看着还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的白灵,轻声说:“走吧。”
白灵合上记录本,站起来。
两人回到办公室,于斌、蒋乐乐、刘阳都在。
白灵把记录本放在桌上,几个人围过来,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人已经带进去了。”陈宇说。
“他全交代了?”于斌问。
陈宇点了点头:“动机、过程、物证藏匿地点,都说了。那件外套和鞋子还在工地北侧的干水沟里,已经让人去取了。”
于斌沉默了一会儿:“为了他妹妹。”
“嗯。”白灵很轻的叹了口气,“他妹妹被父亲侵害,不是一次两次,是从他上高三下学期就开始的。他放假回来那天撞见了,动手是迟早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阳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在想什么。
蒋乐乐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杀人了。但他妹妹以后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于斌接了一句:“可他自己也不会在她身边了。”
没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