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用“空白”二字定性的余音,在大厅里久久回荡。每一个“掠夺性借贷”、“系统性的伤害”字眼,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心界代表团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固体,压迫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精。
然而,在巨大的压力下,心界代表团那个最坚固的核心——cEo——并没有垮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用这短暂的瞬间,消化掉刚刚所有的被动。他的表情,从开始的“沉痛哀悼”切换到了一种更加冷静、更为宏观的“管理者”视角。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任何褶皱的西装领口,动作从容不迫。
他将话筒重新稳稳地拿在手中,眼神扫过台下的委员和镜头,他的声音不再是温情脉脉,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数据高峰处的凛冽感。
“首先,我代表心界公司,对报告中提到的这些个案,表示遗憾和歉意。”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语速变得沉稳而有力,一个抬手,身后的大屏幕“唰”地一声,彻底清空了那些感人的图片和悲伤的文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曲线、柱状图和数据流的复杂图表。
【心界科技(2019-2023)核心社会效益报告】
图表的中心,是那条被无数次引用、也最为人熟知的蓝色曲线——“全国主流城市负面情绪指数环比下降趋势图”,它从左上角的高位,一路平稳而坚定地向下延伸。
cEo的激光笔,稳稳地落在那条优美的曲线上。
“各位,我们讨论的是一个涉及数亿人的社会化议题。在这个议题下,我们首先要选择的,是视角。”
“我刚才听了许多故事,非常感人。但那些,是文学视角,是情感视角。”
“而今天这个会议的议题,是我们的行业规范,我们要决策的,是未来。这就必须回到统计学视角。”
“各位请看,”
“这条线,在过去五年里,下降了23.7%。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安装了我们App的用户群体,在整体上,比没有安装App的群体,呈现出了更低的负面情绪浓度,以及——更低的潜在社会风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真理般的笃定。他不再看那些家属的照片,仿佛人的悲剧,只是宏大叙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他所有的自信,都源自于这条冰冷、漂亮、不容辩驳的下降曲线。
cEo逻辑严谨的“降维打击”一出,立刻得到了盟友的支援。
一直坐在他身旁、几乎没怎么开口的高校教授,此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置身事外、却又充满“学术使命感”的语调,加入了这场关于“理性决策”的合唱。
“我想补充一点。在社会工程学,特别是公共政策制定领域,我们有一个共识:任何一项旨在服务大规模群体的政策,都无法做到完美。”
“必然会存在为‘整体最优’而付出的‘个体遗憾’。这非常冰冷,但却是一个无可回避的选择。”
“我们绝对不能因为看到了个别的、令人痛心的‘遗憾’,就停下服务千万大众的脚步,甚至整个否定掉科技带来的普惠效应。这相当于,因为治疗过程中出现了零星的医疗事故,我们就要否定现代医学一样。这是因噎废食。”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主持人和一些委员,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们点头,有人开始在平板上记录下“平衡风险与收益”、“系统性思维”这样的关键词。
在互联网的直播间里,弹幕也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教授说得对啊,个案是悲剧,但也不能绑架集体决策。”
“林暖老师很伟大,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去当一个汤馆老板吧?”
“数据不会骗人,覆盖了几千万人,这个社会总体的情绪状态肯定是比以前好了。”
“有道理,还是要看大局观。”
理性的声音,开始重新聚集,对感性叙事的同情,正被“集体利益”这把更锋利的利刃,一点点地瓦解和解构。听证会的天平,似乎又开始向心界那边,微不可查地倾斜。
就在这股“理性回头”的势头渐起之时,一位此前始终保持中立、眉头紧蹙的委员,将目光从那张复杂的宏观图表上移开,转向了解忧席位。
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真诚疑惑的探寻。
“林暖女士,我听了您的申诉,也听了cEo先生的阐述。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从资源有限性的基本前提出发,”
“我们是不是必须承认,像你们这样线下、小范围的服务,无论如何,都覆盖不了这个时代的情绪荒漠?在这一点上,你们能否彻底否认,以心界为代表的科技方案,所带来的大规模、低成本的社会效用?”
这个问题,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对“理想”的尊重,但锋芒直指“理想”与“现实”之间最根本、最无法调和的鸿沟。
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暖的回答。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理想主义,来对抗这最坚硬的现实?
林暖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米白色针织衫,站在那里,不像是在应对一场关乎行业的质询,更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她先坦诚地承认:
“我不否认科技带来的覆盖和效率,这一点从未否认。更不否认,因为它的存在,确实让很多人,以更低廉的成本,得到了片刻的慰藉和指引。”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已经展示过的案例资料上,那张小男孩的病房照片,那张《手术同意书》,那对憔悴夫妻的连线画面。
“我只是觉得,”
“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些人,在你们这份漂亮的、完美的‘社会效益报告’里,是冰冷的‘个别风险案例’,是可以被‘整体优于局部’的逻辑所忽略和接受的‘遗憾’。”
可对他们自己,对他们破碎的家庭来说
——那就是整个人生。
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会场里所有的议论和喧嚣。
“整个人生”四个字,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那个“统计学视角”的完美襁褓上,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会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这一次,连空气都仿佛在为那句话而凝固。
这片死寂,被另一位委员顺势抛出的、更加尖锐的问题打破。
他看着林暖,直接问道:
“林女士,你刚才用‘整个生命’这个词,表达了极大的情感冲击力。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既然我们今天是在讨论哪个模式‘更安全’,那么——”
“你的证据是什么?”
“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们的‘汤馆’模式,比那个覆盖数人的算法,更安全,或者说,更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挑战,被精准地抛到了解忧的门前。
这不再是理念和情怀的辩论,而是回到了最原始的、对“解决方案”有效性的追问。
记者席里,键盘敲击的声音骤然密集起来,如暴雨倾盆。“烟火”VS“算法”,“整体”VS“个体”,两条战线,终于以最尖锐的方式,在“安全”这个核心命题上,迎头相撞。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林暖。
林暖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面前的那个厚厚的文件袋。她伸出有些微颤的手,从里面,抽出整整一叠,用最简单的A4纸打印、装订的资料。
她将这叠纸缓缓向前推,推向事实和证据的中心话筒的位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清晰:
有的。
只是,它不好看,
——不像他们那么漂亮。
“哗啦——”
因为多用订书钉钉得太紧,第一页纸张在推进过程中,没有完全对齐,显出些许歪斜。微弱的翻页声,在寂静的会场里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这叠朴实无华、甚至有些杂乱的纸张,像一座沉甸甸的盾牌,被林暖摆在了全世界的面前。